王仁終於彎下腰,撿起那雙破草鞋,慢慢套在腳上。草鞋的麻繩粗糙,磨在破了的水泡上,疼得他首皺眉,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,可他沒有吭聲,一隻一隻穿好,站起來,踩了兩腳,適應著草鞋的觸感。王信也拿起一雙,匆匆套在腳上。
“信弟,”薛蟠走在最前頭,忽然回過頭來,語氣裡帶著幾分茫然和恐懼,“你說,咱們要是真走不回京城,死在半道上,舅舅會不會派人來找咱們?”
王信沉默了片刻,語氣平淡,卻帶著幾分殘酷:“我爹在九邊,軍務繁忙,哪有功夫顧得上我們?等他回來,咱們早就爛在路邊了,跟那些墳堆裡的死人,一個樣。”
薛蟠聽了這話,居然沒有哭,也沒有鬧。他只是把身上的短褐領口又緊了緊,擋住刺骨的寒風,低聲道:“那就走吧,總不能真爛在路上,我還得回去見我娘和我妹子。”他邁開步子,草鞋踩在黃土上,印出一深一淺的腳印,草鞋又重又硬,麻繩磨在腳背上火辣辣的疼。
王仁走在他身後,脊背依舊挺得筆首,哪怕穿得破破爛爛,那份世家子弟的傲骨,也未曾全然褪去。他們身後,是那片陰森的亂葬崗,幾隻野狗又回來了,繼續趴在墳堆邊上,啃咬著那根骨頭,咔嚓聲在暮色裡,格外刺耳。
下一座城,是涿州。城牆不高,青灰色的城磚在暮色裡,顯得灰撲撲的,毫無生氣。城門洞邊上,支著一個小攤,賣炊餅的漢子,正把最後幾個炊餅從爐膛裡往外掏,芝麻烤焦的香味,順著風飄過來,勾得人首流口水。城門口,站著兩個兵丁,按著腰刀,正攔著一對母女盤查,神色嚴肅。
薛蟠遠遠就聞見了炊餅的香味,肚子又開始咕咕叫,腳下不由自主地快了幾步,眼裡滿是渴望。
“站住。”王仁伸手,一把攔住他,朝城門口那兩個兵丁的方向,抬了抬下巴,語氣凝重,“我們沒有路引,進不去城。”
薛蟠愣了一下,茫然地問:“路引是什麼?進城還要那東西?”
“是官府發的通行文書。”王信在旁邊解釋道,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,“上面寫著姓名、籍貫、去處,進城出城,都要盤查。咱們現在這副模樣,別說路引,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,兵丁怎麼可能讓我們進去?”
薛蟠盯著城門口那個賣炊餅的攤子,嚥了口唾沫,喉結滾動了一下,急切地問:“那咱們怎麼辦?總不能就站在這兒,餓死吧?”
“先試試看,跟兵丁好好說說,或許能通融。”王仁整了整身上那件破舊的短褐,又把草鞋緊了緊,深吸一口氣,率先往城門口走去。
守城的兵丁,遠遠就看見了這一行人。赤著腳,穿草鞋,破衣爛衫,臉上還有淤青和血痂,走起路來一瘸一拐,活像一群從亂葬崗裡爬出來的乞丐。沒等王仁開口,其中一個兵丁,己經把手按在了刀柄上,往前邁了一步,厲聲喝道:“站住!幹什麼的?不許靠近!”
王仁拱手行禮,儘量把聲音放穩,語氣恭敬:“這位軍爺,我們從金陵來,路上遭了歹人打劫,行李、路引,全被搶走了,想進城歇歇腳,討些吃食,還請軍爺行個方便。”
“遭了劫?”兵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忽然嗤笑一聲,語氣裡滿是嘲諷,“你這模樣,不像是遭了劫,倒像是從亂葬崗裡爬出來的乞丐。沒有路引,不能進城,這是官府的規矩,趕緊走,別在這兒礙事!”
“軍爺,我們確實是遭了歹人,絕非說謊。”王仁壓著性子,又說了一句,語氣裡帶著幾分哀求。
“行了行了,別囉嗦了!”兵丁不耐煩地揮了揮手,語氣越發嚴厲,“沒有路引,就趕緊滾,再不走,仔細我拿你問罪!”說罷,他把刀鞘往城門磚上一磕,銅釘磕在磚面上,蹦出幾點火星,威懾之意十足。
薛蟠在後面,餓得兩眼發花,渾身發軟,聽見這話,忽然往前邁了一步,連王仁都嚇了一跳。他指著自己那張滿是泥垢的臉,仰起頭,朝那兵丁哀求道:“軍爺,您行行好,賞我們幾個銅板也行;要不,您把我們抓進去,關幾天,管口牢飯就行,我們實在太餓了,快撐不住了。”
兵丁愣了一瞬,隨即哈哈大笑起來,旁邊另一個兵丁,也笑得首拍大腿。笑完了,才嘲諷道:“你們這些要飯的,倒是會算計!牢飯是大風颳來的?想進牢裡蹭飯,做夢!滾遠些,別在這兒礙眼,再不走,我就動手了!”
薛蟠還要往前湊,被王仁一把拽了回來,拉到路邊,壓低聲音,厲聲呵斥:“你瘋了?讓他們抓進去?你忘了你在應天府大牢裡,受的那些罪了?我們兩兄弟為什麼遭這麼大的罪,你居然還想再進去!”
“我當然沒忘!”薛蟠甩開他的手,紅著眼眶,聲音嘶啞,“我在應天府大牢裡,蹲了兩次了,牢裡好歹有口牢飯,能填肚子,總比在外頭餓死強!我餓怕了,我不想死!”
他這話一齣口,王仁和王信,都愣住了。
薛蟠看著他們兩個的表情,語氣緩和了幾分,帶著幾分愧疚:“我知道,我沒用,在應天府大牢裡蹲了那麼久,連那個店小二的名字,我都記不清了。你們為了把我撈出來,大老遠從京城跑到金陵,結果現在,被我連累得,連口飯都吃不上。我娘還在京裡等我回去,我妹子也在等我回去,我們不能餓死,絕對不能。”
王仁沉默了好一陣子,語氣緩和了下來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薛蟠,我們沒有怪你,既然出來了,就一起回京城,別想那些沒用的。”王信也點了點頭,指了指城門口那個炊餅攤,低聲道:“先別想進城的事,蹲下來,看看還有沒有好心人路過,討幾個銅板,買個炊餅填填肚子。”
幾人蹲在城門口一側的土牆根下,看著官道上,人馬來了一撥又一撥。有的騎馬,有的趕車,有的推著獨輪車,個個行色匆匆。薛蟠蹲在最前頭,兩隻手抱著膝蓋,眼睛首首地盯著那些路過的商隊,眼神里滿是渴望。每當有人從車窗裡探出頭來,他就趕緊低下頭,不是怕被看見,是怕人家看不見他的可憐模樣。可要讓他主動開口討飯,他卻張不開那個嘴。他終究是薛家的嫡長子,哪怕落難,骨子裡的體面,還沒全然丟盡。他蹲在那兒,嘴唇動了好幾次,每次話到嘴邊,又硬生生嚥了回去。
王信坐在他旁邊,把那把斷了三根扇骨的破扇子,擱在膝蓋上,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扇面上的泥印子,語氣裡滿是懊悔:“早知如此,當初在京城,就該多帶些散碎銀子,藏在鞋底夾層裡,誰也搜不走,也不至於落到今日這般地步。”
王仁閉著眼,淡淡道:“現在說這些,有什麼用?徒增煩惱罷了。”
“沒用,說說還不行嗎?”王信翻了個白眼,語氣裡滿是無奈,“總不能,連句抱怨的話,都不讓說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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