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敬亭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陳家的偏廳正對著後園,那棵羅漢松修剪得齊齊整整,夕陽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,落在青磚地上,斑斑駁駁的。他看著窗外的夕陽,沉默了片刻,低聲道:“那就這麼定了。宴,我來擺。海山樓三樓正臨著珠江,視野好,也清淨,我讓人把全樓都清出來,擺三張桌子, 咱們的人坐一桌,王爺和新來的大人們坐一桌,周祺、趙鎮他們這些本地官員坐一桌。酒用我窖裡藏了二十年的花雕,菜請天香樓的廚子現做,務必讓王爺和諸位大人滿意。”
陳兆宗想了想,眉頭微微一皺:“海山樓再加上天香樓的廚子,這席面怕是花銷不少。”
“花銷是小事。” 何敬亭擺了擺手,不以為意,“只要能讓王爺看到咱們的誠意,這點銀子,算得了什麼?銀子花了可以再賺,如今王爺兵鋒正盛,若是惹惱了王爺,咱們在廣州,可就沒法立足了。” 他頓了頓,又看向衛廷楨,“衛公,你看呢?”
衛廷楨點了點頭:“何公安排得妥當,我沒意見。”
“那認捐的銀子,怎麼分?” 陳兆宗問道。
“我何家出兩萬兩銀子,再包運炮臺的磚石灰石三千擔。” 何敬亭毫不猶豫地說,“你們兩家,看著辦就行,不用跟我比。”
“我陳家出兩千石糧草,每年都供,只要水師在廣州一日,我陳家便供一日。” 陳兆宗說,“我陳家沒有碼頭,也沒有船塢,只能出些糧草,略盡綿薄之力。”
衛廷楨沉默了片刻,緩緩道:“我衛家出一萬五千兩銀子,每年都捐。衛家世代燒瓷器,沒別的本事,只能出些銀子,支援王爺建設海防。”
“好。” 何敬亭點了點頭,臉上露出一絲笑意,“那就這麼定了。帖子我親自寫,讓人送到周祺那裡,就說今晚的宴,由我們三家包攬,略盡地主之誼。另外 ” 他頓了頓,回過頭,看著陳兆宗和衛廷楨,語氣裡帶著幾分傷感,“葉家那小子,今晚也在席上。葉老太爺不在了,葉家如今只能靠他了。咱們三家跟著葉家做了幾十年生意,葉老太爺生前,也沒少幫襯咱們。該照應的,咱們得多照應著點,別讓他受了委屈。”
陳兆宗端起茶盞,停了半晌,嘆了口氣:“葉老太爺若還在,這海山樓的帖子,定是他親手寫的。當年若不是葉老太爺在市舶司周旋,咱們三家早被那些貪官汙吏扒了皮,哪有今天的日子?”
“是啊。” 何敬亭低聲道,“葉家從前替咱們擋了多少風雨,咱們都記在心上。如今王爺要銀子,咱們出銀子;王爺要料,咱們出料,也算替葉公還了這份情。葉老太爺在天有靈,也能安息了。”
衛廷楨沒說話,只是端起茶杯,一飲而盡,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傷感。
三人又商議了些細節,比如宴席上的規矩,該說什麼,不該說什麼,首到夕陽西下,才各自散去。三家聯名的回帖,當天傍晚便送到了布政司衙門。
此時,劉淵正和鄭源在簽押房裡下棋。趙鎮侍立在側,手裡拿著一把扇子,輕輕給劉淵扇著風。一盤棋下了大半個時辰,鄭源的白子被圍得水洩不通,只剩一口氣了。他盯著棋盤,看了許久,長長嘆了口氣,把手裡的棋子往棋盒裡一丟,苦笑道:“老了,不中用了。在京城就聽說王爺棋路凌厲,殺伐果斷,今日領教了,果然名不虛傳。我這全盤的棋,都被王爺一子破了,輸得心服口服。”
“鄭大人謙讓得太過明顯了。” 劉淵笑了笑,把黑子一粒一粒收進棋盒,“若不是大人故意讓我幾步,我哪能贏這麼輕鬆?大人的棋路沉穩,步步為營,我不過是僥倖贏了一招半式罷了。”
“王爺過謙了。” 鄭源擺了擺手,拿起茶盞,喝了一口,“王爺不僅仗打得好,棋也下得這麼好,真是文武雙全,朝廷之福,百姓之福啊。”
兩人正說著話,周祺從外頭匆匆進來,手裡拿著回帖和禮單,臉上帶著喜色:“王爺,鄭大人,何敬亭、陳兆宗、衛廷楨三家聯名的回帖到了。”
“哦?” 劉淵抬起頭,看向周祺,“他們怎麼說?”
“回王爺,” 周祺走上前,把回帖和禮單擱在棋盤邊上,笑著說,“何敬亭說,今晚的宴由他們三家包攬,不用王爺破費。另外,他們還主動認捐了 ,何家認捐水師餉銀每年兩萬兩,包運炮臺磚石灰石三千擔;陳家認捐水師糧草每年兩千石;衛家認捐水師餉銀每年一萬五千兩。這是他們的禮單,您過目。”
劉淵拿起禮單,掃了一眼,又拿起回帖,從頭到尾看了一遍,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。他把禮單和回帖遞給鄭源,笑道:“鄭大人看看,何家包攬宴席,三家聯名認捐水師餉銀。這頓飯的面子,可不小啊。”
鄭源接過禮單,戴上老花鏡,仔細看了一遍,眼中閃過一絲訝異:“三家每年合計拿出西萬兩銀子,加兩千石糧草?這可不是小數目啊。這三家素日都是做什麼營生的,竟這麼有錢?”
“回鄭大人,” 周祺連忙答道,“何敬亭是做碼頭和船運的,何家有三座碼頭、十幾條海船;陳兆宗是做鋪面和糧棧的,廣州城裡一半的鋪面都是陳家的;衛廷楨是燒瓷器的,衛家的青瓷,在南洋賣得極好。廣州城裡但凡跟海外沾邊的生意,都繞不過這三家。市舶司的關稅,每一百兩銀子裡,就有十幾兩是他們交的。”
“原來如此。” 鄭源點了點頭,恍然大悟,“難怪這麼大手筆。”
“真心也好,假意也罷。” 劉淵站起身,走到窗邊,往外看了一眼。暮色正從珠江口鋪過來,把江水染成了金紅色,遠處的船帆,漸漸變成了一個個小黑點。他轉過身,叫了一聲:“趙鎮。”
“末將在。” 趙鎮上前一步,躬身應道。
劉淵把禮單遞給趙鎮,朝他使了個眼色,沉聲道:“把這份禮單收好,登記造冊。認捐的銀子和糧草,全部用於水師擴編和炮臺修繕,一文都不能亂花。你親自盯著,若有人敢從中剋扣,軍法從事。”
“末將遵命!” 趙鎮接過禮單,掃了一眼,點了點頭,摺好塞進袖子裡,轉身出去了。
鄭源看著趙鎮的背影,又看向劉淵,笑道:“王爺治軍嚴明,真是令人佩服。有王爺在,廣東的海防,定能固若金湯,百姓也能安居樂業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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