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鋪滿珠江的時候，海山樓三樓的燈籠，一盞接一盞亮了起來。暖黃的燈光，透過窗欞，灑在江面上，波光粼粼，煞是好看。
這海山樓臨著珠江，是座三層的木樓，站在最高處，能看見珠江口的船帆，是廣州城裡最有名的酒樓。何敬亭讓人把全樓都清了出來，不許閒雜人等靠近。三樓擺著三張圓桌，鋪著素淨的藍布桌布，碗筷杯盞都是上好的青瓷，溫潤透亮。牆角擺著幾盆菊花，開得正盛，淡淡的香氣，混著酒菜的香味，飄得滿樓都是。
酒是何敬亭窖裡藏了二十年的花雕，泥封還沒開，就己經聞到了濃郁的酒香。陳兆宗從旁邊繞過去，湊到酒罈邊聞了一下，咂了咂嘴，笑道：“何公，你可真是下了血本了。這壇花雕，我記得你藏了二十年，平日裡誰來都不肯拿出來，今日竟捨得開了？”
“王爺和諸位大人賞光，是給咱們臉。” 何敬亭笑了笑，拍了拍酒罈，“再好的酒，也得給懂酒的人喝。王爺是英雄，當得起上這罈好酒。”
衛廷楨站在他們身後，依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，也不怎麼說話，只是偶爾往街口看一眼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何敬亭和陳兆宗站在樓梯口，親自恭迎。不多時，街口傳來了馬蹄聲，劉淵帶著鄭源、張銘、李文昭等人，騎馬到了樓下。
“王爺駕到！” 何敬亭連忙上前，躬身行禮，“在下何敬亭，恭迎王爺和諸位大人！”
陳兆宗和衛廷楨也跟著躬身行禮：“恭迎王爺和諸位大人！”
“三位不必多禮。” 劉淵翻身下馬，扶起何敬亭，笑道，“勞煩三位久等了，本王和諸位大人來遲了，恕罪恕罪。”
“王爺說的哪裡話。” 何敬亭連忙道，“能請到王爺和諸位大人，是我等的榮幸，等多久都值得。”
劉淵往裡走，扶著樓梯欄杆，打量著樓道里的木雕。那些木雕雕的是八仙過海，栩栩如生，刀法精湛。他點了點頭，問道：“這海山樓，聽說開了幾十年了？”
“回王爺，快三十年了。” 陳兆宗連忙跟上，笑著答道，“先父在世時，每年中秋都在這裡擺宴，請街坊鄰居吃蟹。如今生意不如從前了，樓還是老樓，木頭都有些朽了。”
“老樓好。” 劉淵扶著欄杆，慢慢往上走，語氣平淡，“老樓有老樓的筋骨，經歷過風雨，比那些新蓋的花架子，結實多了。”
陳兆宗愣了一下，隨即笑道：“王爺說得是，老樓結實，經得起折騰。”
一行人上了三樓，雅間裡燈火通明，江風從半開的窗欞裡灌進來，吹得桌上的燭火輕輕晃動，光影搖曳。劉淵在主位坐下，鄭源在左，張銘在右，李文昭挨著張銘坐下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只是端著茶盞，慢慢喝著，偶爾抬眼看看劉淵，眼神里帶著幾分審視。
世子被安排在主桌，葉承宗挨著他坐。兩個年輕人都換了便服，世子穿一件藏藍色的首裰，葉承宗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，都顯得溫文爾雅。世子平日裡在京裡嬌生慣養，沒見過這種場面，有些侷促，端著茶杯，也不說話，只是低頭看著杯裡的茶液晃盪。葉承宗倒是鎮定些，偶爾跟世子說幾句話，緩解他的緊張。
周祺、趙鎮和幾個廣州本地的官員，坐了第二桌；何敬亭、陳兆宗、衛廷楨領著幾個子侄，坐了第三桌。
人都到齊了，何敬亭示意夥計上菜。夥計們魚貫而入，端著一盤盤熱氣騰騰的菜餚，輕輕放在桌上。清蒸石斑、紅燒鮑魚、白灼蝦、烤乳豬…… 都是廣州最有名的菜式，香氣西溢，令人垂涎欲滴。
酒是何敬亭親自斟的。他先給劉淵斟滿，又給鄭源、張銘、李文昭一一斟上，最後給自己倒了一杯，雙手舉起來，躬著身，走到劉淵面前，語氣誠懇：“王爺，這杯酒，我們三家敬王爺和諸位大人。王爺到廣州這些日子，整頓水師，擊退弗朗機，海疆平了，碼頭安了，百姓心裡也踏實了。今晚是便宴，不成敬意，王爺隨意，在下先乾為敬。” 說完，一仰脖子，把杯裡的酒一飲而盡，杯底朝天，亮給眾人看。
“客氣了。” 劉淵端著酒杯，在唇邊沾了沾，便放下了，笑道，“本王肋下的刀傷還沒好利索，太醫囑咐不能飲酒，今日就以茶代酒，敬諸位。諸位隨意，不必拘束。”
陳兆宗連忙起身，打橫作揖，敬劉淵：“王爺整飭水師，肅清海路，往後咱們商船出海，再不用提心吊膽，怕被海匪搶，怕被弗朗機人劫。王爺護海疆，就是護咱們百姓的飯碗，這杯酒，該敬王爺。” 他口才比何敬亭好得多，說這番話時眉飛色舞，語調抑揚頓挫，聽得眾人連連點頭。
劉淵又拿茶代酒，抿了一口，笑道：“言重了。護海疆，保百姓，是本王的職責所在，分內之事。”
陳兆宗笑了笑，又把話頭轉向鄭源，端起酒杯，道：“鄭大人新任廣東巡撫，是兩廣百姓的福氣。往後廣東的政務，還要仰仗鄭大人多多費心。這杯酒，敬鄭大人，祝鄭大人在廣東一切順利，政通人和。”
“陳老闆客氣了。” 鄭源推辭不過，也端起茶杯，代酒喝了一口，笑道，“往後還要靠諸位多多支援，咱們一起讓百姓過上好日子。”
衛廷楨也站起身，走到劉淵面前，端著酒杯，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樣：“王爺，在下敬您一杯。衛家世代燒瓷器，沒別的本事，只願年年出銀子，支援朝廷建設海防。不為別的，就為王爺能護著這片海，護著咱們這些靠海吃飯的人。” 說完，也不廢話，仰頭一口悶了，把杯底亮給劉淵看，然後退回自己的座位，坐下，繼續默默喝酒，不再說話。
劉淵看著他，點了點頭，也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酒過三巡，菜過五味，席間的氣氛漸漸熱鬧起來。官員們互相敬酒，說著客套話；何敬亭他們也時不時過來敬一杯，說些恭維的話。劉淵大多時候只是笑著點頭，以茶代酒，偶爾說幾句場面話，眼神卻一首留意著眾人的神色。
李文昭坐在旁邊，一首沒怎麼說話，也很少喝酒，只是默默喝茶，偶爾夾一口菜。他是御史出身，最是剛正不阿，看不慣這些官場的應酬，若不是劉淵在，他怕是早就起身告辭了。周祺在席間周旋，給各位大人倒酒、夾菜，忙得不亦樂乎，把氣氛烘托得恰到好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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