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淵回頭，看了世子一眼。世子正端著酒杯發呆，臉上被酒氣燻得泛了紅，兩隻手捧著杯子，也不喝，只是低頭看著杯裡的酒液晃盪，不知道在想什麼。劉淵把自己面前的茶盞推過去，輕聲道：“這杯你換這個，別喝酒了，仔細醉了。”
世子放下酒杯，接過茶盞：“謝王爺關懷。”
“嗯。” 劉淵點了點頭，看著他，“今晚早點歇著，明日還要早起跟著做事，別耽誤了。”
“是，王爺。” 世子連忙應著，端起茶盞，喝了一口。
又喝了一陣，鄭源頭一個告了罪。他年紀大了，不勝酒力，喝了幾杯，就有些暈乎乎的。他趔趄著站起來時，椅子往後翹了一下，差點摔倒，幸好周祺眼疾手快，一把攙住了他。
“鄭大人小心。” 周祺連忙道，“我送您回府吧。”
“有勞周大人了。” 鄭源笑了笑，有些不好意思。
劉淵對趙鎮道：“趙鎮，你安排幾個親兵，送鄭大人回府，務必保證鄭大人的安全。”
“末將遵命。” 趙鎮連忙應著，出去安排親兵了。
鄭源這邊剛出門，張銘也趴在了桌上，醉得不省人事。緊接著，世子、葉承宗和幾個年輕的官員，也都陸續撐不住了，被下人扶著，下去歇息了。
何敬亭讓人上了醒酒湯，又讓夥計撤了空盤，換了乾淨的碗筷。三樓裡，漸漸安靜下來，只剩下劉淵、何敬亭、陳兆宗、衛廷楨和周祺幾個人。
劉淵坐在主位上，端著茶盞，慢慢喝著，臉上笑意平和，眼神卻清明得很，半分醉意都沒有。
何敬亭端著酒杯，坐到了劉淵旁邊的空位上，壓低了嗓子，不再用敬酒時那種上揚的語調，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：“王爺，我等有個不情之請，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何老闆有話首說。” 劉淵放下茶盞，看著他，語氣溫和。
“是這樣。” 何敬亭把酒杯擱在桌上，兩隻手交疊在膝上，低聲道，“這幾家從前也做點海上生意，不多，就是幾條船，在南洋和廣州之間來回跑。這幾年海面上不太平，弗朗機人的船隔三差五就來劫掠，海匪也多，生意實在難做。如今王爺來了，整頓水師，擊退了弗朗機，海疆太平了，我們這些人，也該重新起航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道：“王爺在廣州整飭水師、修繕炮臺，大家夥兒都看在眼裡，記在心裡。往後這海上的事，我們都聽王爺的安排，絕無二心。只是市舶司那邊，若能行個方便，讓我們把積壓在碼頭上的幾批貨先出了，回了本錢，也有餘力，多為朝廷出力，多捐些銀子，支援海防建設。”
劉淵把手裡的茶盞擱下，臉上浮起一個極淡的笑容。何敬亭說話的分寸，拿捏得極好，從頭到尾，沒提一次 “夾帶”，沒提一次 “走私”，只說 “海上生意” 和 “碼頭上的貨”。這便是官場上的規矩：話只說到七分，剩下三分，留給對方自己掂量。
他拿起那份三家聯名的禮單，又看了一眼，然後擱在桌上，看著何敬亭，緩緩道：“何公的心意，本王收下了。但要說什麼海上的事，本王一個打仗的粗人，不懂這些生意上的門道，何公怕是多慮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鄭重了些：“本王來廣東，只有兩個目的：一是保兩廣的穩定，國泰民安；二是保海域的安全，不讓弗朗機人和海匪，再欺負咱們的百姓。至於各家的生意，本王不想摻和，也不會干涉。只要你們規規矩矩做生意，按朝廷的規矩交稅，不走私，不夾帶，本王自然不會為難你們。市舶司怎麼收稅，那是朝廷的規矩，本王說了也不算。”
何敬亭心裡咯噔一下，連忙把脊背挺首了些，連連點頭：“是是是，王爺說得是，是我等喝多了。我等一定規規矩矩做生意，按朝廷的規矩交稅，絕不給王爺添麻煩。”
陳兆宗在旁邊，連忙低聲對何敬亭道：“何公，王爺說得對。王爺要的是海疆安寧，咱們能跟著出力，便是福分。市舶司那邊，咱們按規矩來，規規矩矩報關便是，急不得。”
“是是是，陳公說得是。” 何敬亭連忙應著，臉上露出一絲尷尬。
衛廷楨也站起來，端起酒杯，對劉淵道：“王爺，敬您一杯。衛家窯口雖小，也願年年出銀子給海防，不為別的，就為王爺方才那杯酒，為王爺護著這片海。” 說完，一飲而盡。
劉淵笑了笑，也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就在這時，樓下傳來 “咚” 的一聲悶響，聲音很沉，像是有人在遠處砸了一口銅鐘，又像是打雷。桌面的酒液，在杯子裡微微漾開，蕩起一圈圈漣漪。
何敬亭愣了一下，皺了皺眉，以為是後廚在搬灶臺，隨口道：“怕是後廚的夥計，搬東西不小心，砸了什麼。我去看看。” 說著，就要起身。
他剛站起來，第二聲就來了， 是木頭被撕裂的聲音，尖銳刺耳，混著鐵釘從樑柱裡崩出來的脆響，比第一聲響得多。
整座樓，微微晃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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