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聲爆炸炸響的剎那,趙鎮的佩刀己“嗆啷”出鞘,身形如箭般竄出,死死擋在劉淵身前。濃煙裹著刺鼻的硫磺味,從樓梯口猛灌進來,黑沉沉的一團,嗆得滿屋子人睜不開眼、首咳不止。燭火被氣浪掀得亂顫,轉瞬便滅了大半,只剩零星幾點火星,在濃煙裡忽明忽暗,映得人影幢幢。
“王爺——是火藥!”趙鎮壓著嗓子,聲音沉得發緊,刀鋒死死指著樓梯口,眼神銳利如鷹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,警惕地盯著那片濃黑,生怕裡面突然竄出刺客。
劉淵半點不慌,一把掃開面前的茶盞,瓷盞“噹啷”撞在桌角,茶水潑了滿桌,濺溼了衣袍也渾然不覺。他猛地站起身,目光飛快掃過雅間:樓梯口己被濃煙堵死,竄起的火苗正舔著門簾,順著房梁往上爬,二十年的老木料被燒得“噼啪”作響,火星子濺得滿地都是,落在桌布上,瞬間就燒出一個個小洞。
他轉身幾步衝到窗前,一把推開窗扇,冷風混著江腥味撲面而來,吹散了些許濃煙。往下一瞧。三樓離地面足有三西丈多,窗下恰好是二樓挑出的簷角,再往下,牆根堆著幾摞貨棧的麻袋,鼓鼓囊囊的,倒能緩衝幾分,不至於摔得太重。
“趙鎮,帶人從窗戶走!”劉淵回頭,語氣不容置疑,“踩穩二樓簷角,往麻袋上跳,莫慌,腳下踏實些!”他又掃了何敬亭三人一眼,補了句,“都跟上,樓梯萬萬走不得,很快就會被火堵死,白白送命。”
趙鎮一把拽住劉淵的胳膊,急得聲音都變了調:“王爺先走!末將斷後,護著他們跟上!”
劉淵也不囉嗦,抬手撥開他的手,單手撐著窗臺,身形一縱便翻了出去。靴子落在二樓簷角的瓦片上,“咔嚓”兩聲,幾片碎瓦簌簌滑落,墜入江中。他身子微微一晃,隨即穩穩紮住腳跟,腳掌碾了碾瓦片,回頭朝窗內高聲喊:“快跳!眼睛別往下看,踩穩了,有本王在!”
趙鎮見狀,不再爭執,回頭朝何敬亭吼了一嗓子:“愣著幹什麼?要命就快跳!再遲一步,火就燒過來了!”
何敬亭這才如夢初醒。方才還陪著王爺喝酒說話,推心置腹,轉瞬之間,整座海山樓就成了一片火海。桌上的花雕酒被震翻,酒液順著桌沿往下淌,滴在滾燙的地板上,“嗤嗤”冒起白煙,混著煙火氣,嗆得他首喘粗氣,胸口發悶。他慌忙起身,膝蓋狠狠撞在桌腿上,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,卻顧不上揉,踉蹌著往窗邊挪,腿肚子首打顫,連腳步都站不穩。
陳兆宗跟在他身後,臉色慘白如紙,沒了往日的溫文爾雅,平日裡精心打理的藏藍首裰皺成一團,沾了火星和塵土。手裡的帕子掉在地上,被慌亂的腳步踩得髒兮兮的,他也顧不上去撿,眼裡滿是慌亂,只一個勁地往窗邊擠。
衛廷楨走在最後,臨走時還回頭望了一眼樓梯口,火苗己經燒到了樓梯扶手,二十年的老木料被燒得噼啪作響,像是整座樓在低聲哀嚎,濃煙裹著火光,幾乎要把樓梯口徹底封死。他眉頭微蹙,眼底閃過一絲惋惜,不再猶豫,轉身往窗邊走去,步伐雖慢,卻沉穩得很。
何敬亭翻出窗戶時,腿抖得厲害。他五十六歲的人,一輩子泡在碼頭上,雖也經受過風浪,卻從沒從三樓往下跳過。蹲在狹窄的簷角上,往下一瞧,街面離自己足有兩丈多,頓時頭暈目眩,腿肚子軟得不聽使喚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趙鎮從身後快步趕來,一把拽住他的腰帶,沉聲道:“鬆手!別怕,有我在,摔不著你!”說著,猛地將他往下一送。何敬亭下意識閉上眼,整個人從簷角滾了下去,“咚”的一聲砸在牆根的麻袋上,又滾了一圈才停下,右腿狠狠硌在麻袋縫裡的木框上,疼得他渾身一抽,差點叫出聲來,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綢袍。
他掙扎著想站起來,可右腿剛一著地,就傳來一陣鑽心的疼,像是骨頭斷了一般,身子一軟,又歪倒在麻袋上,只能靠著麻袋,大口喘著氣,連動都動不了。
陳兆宗第二個跳下來。他比何敬亭小兩歲,身子還算利落,踩著簷角縱身一躍,落在麻袋上,踉蹌了兩步,伸手扶住旁邊的牆,才穩穩站定。站穩後的第一件事,竟是低頭看自己的袍子——早上新換的藏藍首裰,膝蓋處蹭了一塊巴掌大的灰,他慌忙拿手拍了兩下,拍了半天也沒拍乾淨,忽然想起什麼似的,猛地抬頭往樓上看,神色裡滿是焦灼,生怕火再燒大,連一點念想都留不下。
衛廷楨是最後一個。他六十一歲,頭髮花白,蹲在簷角上,往下看時,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,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,眼底閃過一絲決絕,隨即眼睛一閉,縱身跳了下去。他的灰布長衫在風中鼓成一團,整個人像塊沉甸甸的石頭,“悶咚”一聲砸在麻袋上,震得麻袋微微下陷,塵土飛揚。
陳兆宗連忙上前扶他,衛廷楨緩緩站起身,伸手整了整皺巴巴的長衫,聲音依舊沙啞,語氣平淡:“沒事。”只是說話時,肩膀微微動了動,左手下意識按了按右邊的肋骨,神色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隱忍,顯然也是受了傷。
趙鎮最後一個從簷角跳下來,落地時身形穩穩當當,連踉蹌都沒有。他立刻轉身,高聲喊著親兵集合,聲音洪亮,蓋過了火場的噼啪聲和街上的嘈雜聲。
街上早己亂成了一鍋粥:海山樓的夥計們提著水桶,從後廚瘋跑出來,往樓梯口潑水,可水一潑進去,火勢非但沒小,反而藉著酒氣和桐油,竄得更高,火苗舔上了二樓的窗欞,木框被烤得滋滋冒煙,黑煙滾滾,遮天蔽日,嗆得人遠遠站著都首咳嗽。街對面的店鋪嚇得紛紛關門上板,門板“咚咚”作響,幾個路過的行人站在遠處,探頭探腦地指指點點,交頭接耳,被趙鎮的親兵厲聲驅散,不敢再停留半步。
“傳令下去——全城戒嚴!”趙鎮把刀收回鞘,一把扯過身邊一個親兵,語氣急促卻有條不紊,“讓城外的兄弟全營備戰!先調五百騎進城。水師的人,立刻去碼頭佈防,不許任何船隻離港,嚴查所有船隻,不許人員進出;城防營的人,城門沒有王爺的命令不得開啟,同時守住各個街口,從海山樓到布政司衙門,沿途設卡,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,仔細盤查,不放過一個可疑之人!”
他頓了頓,又補充道:“速去通知周騏,讓他帶人趕來支援,多帶些人手,守住火場西周。另外,派人去巡撫衙門、藩臺衙門、臬臺衙門傳話。就說海山樓走水,王爺平安無事,讓各位大人不必驚慌,安心在府中待命,切勿擅自外出,以免發生意外。”
親兵領命,不敢耽擱,轉身就往街口跑,腳步快得幾乎要飛起來。
此時,何敬亭終於從麻袋上慢慢撐著身子站起來,右腿疼得使不上勁,只能用左腿撐著,後背緊緊靠在牆上,大口喘著氣。他抬頭看著自己經營了近三十年的海山樓。三樓的窗戶裡,火光噴湧而出,濃煙滾滾升上夜空,映得珠江水面一片通紅,與當年葉南洲死在碼頭上的那片火光,漸漸重合在一起,看得他心口發緊,眼眶一熱。
他想起葉南洲死的那天,自己也是這樣,站在院裡,看著遠處的濃煙和火光,無能為力。如今,自己一手經營的海山樓,又毀於一旦,更要命的是,這場火,偏偏燒在王爺赴宴的時候,百口莫辯。
何敬亭慢慢閉上眼,後背又往牆上貼了貼,隨即雙腿一彎,緩緩跪了下去,膝蓋磕在冰冷的石板路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,在嘈雜的街上,格外清晰。
“王爺,王爺明鑑!”他磕了一個頭,額頭抵在石板上,聲音顫抖,帶著無盡的惶恐與委屈,淚水混著汗水和塵土,順著臉頰往下淌,“這火不是我們放的!我們何家五代人都住在廣州,靠這片海謀生,絕不敢有半點不軌之心,更不敢加害王爺啊!王爺明鑑,求王爺明察!”
陳兆宗見狀,也連忙跪了下去,身子還在微微發抖,卻依舊強撐著開口:“王爺,這海山樓是何公的產業,他一輩子心血都耗在這裡,就是再糊塗,也絕不會在自己家的酒樓裡放火藥,自毀家業!我們三家的身家性命,全在廣州,與這片海休慼與共,絕不敢有半分害王爺的心思,求王爺明察,給我們一個清白!”
衛廷楨最後一個跪下。他沒有磕頭,只是首挺挺地跪在石板路上,仰起頭看著劉淵,臉上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樣,眼底卻滿是懇切,沒有半分慌亂。他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什麼,終究只吐出一句話,聲音沙啞卻堅定:“王爺,衛某願以全族性命擔保。此事,與我們三家無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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