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二花朝節,民間素來有祭花、慶春的舊俗,偏生今年寶玉大婚定在了這一日,榮國府上下里外,一派紅紅火火的熱鬧。天色尚未大亮,晨霧還籠著整座王府,黛玉所居的瀟湘館己是燈火熒熒,掀破了拂曉的清寒。
紫鵑素來勤快,今日更是起得比往常早了大半時辰。輕手輕腳推開內室房門,只見黛玉早己端坐在妝臺前,並未喚人伺候。一頭烏黑如雲的青絲鬆鬆披垂肩頭,襯得一張小臉瑩白如玉,眉眼清絕,只是靜靜對著銅鏡出神。紫鵑連忙上前接了手中桃木梳,一邊細細梳理髮絲,一邊低聲斟酌著髮髻樣式,又唸叨著今日該配哪支簪子、哪副耳墜,既合大喜的日子,又不顯得過分張揚。黛玉素來恬淡,只微微頷首,偶爾應一聲“都好”,眼底清清淺淺,顯然是還沒睡醒,也是是平日裡王爺王妃都是讓姑娘睡到自然醒。
一番梳洗穿戴完畢,黛玉換了一身水藍色軟緞褙子,料子是王府新送的江南貢緞,輕薄軟糯,不染塵埃,周身無甚繁複繡飾,只襟邊繡了幾縷細弱蘭草,清雅脫俗。尋常人家大喜之日,皆是大紅大紫,她這一身素淨,反倒不落俗套,端的是風骨天成。收拾妥當,她攜著紫鵑緩步往前院正廳走去。
林如海早己立在廳中等候。今日他身著藏青錦緞首裰,腰間束著素色青絛,外罩一件石青暗紋氅衣,周身儒雅端方,自帶清流臣子的氣度,不見半分張揚。見黛玉緩步走來,他抬眼細細打量一番,見女兒身姿端雅、舉止得體,眉眼間愈發沉穩有禮,心底生出幾分驕傲,正要開口叮囑幾句,廊間忽然傳來細碎的腳步聲。
抬眼望去,竟是秦可卿扶著寶珠的手緩步而來。她懷著身孕,身子笨重,今日卻特意起身相送,穿了一身淺紫寬鬆褙子,料子柔軟貼身,不束腰身,眉眼溫婉柔和,自帶一派端莊福氣。身後跟著管事王嬤嬤,雙手捧著一隻硃紅錦盒,做工精緻,看著便十分貴重。
黛玉見狀,連忙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,語氣帶著真切的心疼與嗔怪:“嫂子怎麼特意出來了?外頭晨風寒涼,您身子重,哪裡禁得住吹,有什麼吩咐遣個丫鬟傳話便是,何苦親自跑這一趟。”
秦可卿笑著抬手按住她的手,掌心溫溫熱熱的,隨後從王嬤嬤手中接過錦盒,鄭重遞到黛玉手裡。錦盒觸手沉實,外頭裹著大紅織錦,喜氣十足。“今日是你代表家裡去的,我身子不便,不能前去道賀,便備了份薄禮。”她語氣溫柔,字字懇切,“裡頭是一對白玉如意,質地溫潤,寓意成雙成對、事事順遂,也算我一份心意。”
黛玉雙手接過錦盒,小心抱在懷中,抬眼望著秦可卿和善的眉眼,心中暖意融融。秦可卿又抬手,細細替她拂去鬢邊被晨風吹亂的碎髮,叮囑道:“此番去榮府,只管安心坐著,陪著老太太說笑便是。若是人多嘈雜、身子乏倦,不必硬撐,你哥哥早應了你,隨時都能去接你回來。替我給老太太帶句安好,改日我身子輕便了,定然親自登門看望。”
黛玉乖乖點頭應下,將錦盒妥帖收好,牢牢記著這番叮囑。
廊下立著的劉淵,將這一幕盡收眼底,唇角噙著一抹淺淡溫和的笑意。待她們話說完畢,他才邁步上前,取出一頁疊得整齊的禮單,遞與林如海:“舅舅,今日府中事多,我不便抽身前去叨擾。這是王府備好的賀禮禮單,勞煩舅舅代為轉交賈政老爺,聊表心意。”
林如海伸手接過,展開略掃一眼,見禮物體面周全、輕重合宜,當即妥帖收進袖中,頷首道:“此事我自有分寸。有我前去代為道賀,禮數斷然不會虧了。”
一行人移步王府側門,外頭車馬早己備妥。賈璉、鳳姐夫婦帶著邢夫人,早己候在馬車旁等候。賈璉今日收拾得十分齊整,一身寶藍錦緞長袍,腰間繫著白玉帶鉤,褪去了往日的浮躁散漫,看著體面規整了許多。只是站在那裡,依舊帶著幾分坐不住的閒散模樣。
鳳姐一身石榴紅撒花褙子,滿頭赤金銜珠鳳釵,襯得面色明豔、神采飛揚,妥妥的世家奶奶氣派。她一手抱著熟睡的巧姐,一手還不忘時不時擰一把賈璉的胳膊,低聲數落著他幾句貪睡磨蹭的毛病,賈璉只敢縮著脖子陪著笑,半點不敢還嘴。平兒拎著沉甸甸的大包袱緊隨其後,裡頭盡是巧姐的換洗衣物、零碎物件,事事備得周全。
邢夫人立在一旁,穿一身墨綠暗紋褙子,頭上只簪了幾支素銀簪子,不豔不俗,依舊是平日裡那副淡漠疏離的模樣,也無半分熱絡,只靜靜站著候著動身。
見黛玉出來,鳳姐立刻鬆開賈璉,笑著快步迎上前,眉眼鮮活熱鬧:“林妹妹可算來了!昨日王爺特意囑咐我,今日榮府人多眼雜,三姑六婆、各色人等都有,讓我多照看你幾分。你只管放寬心,今日有我在後院坐鎮,保管沒人敢在你面前嚼舌根、擺臉色。”
說著,她輕輕拍了拍懷裡的巧姐,語氣愈發篤定:“咱們如今有王府靠著,底氣十足,不必再像從前那般小心翼翼、看人眼色。”
黛玉看著她這般護短熱絡的模樣,心底暖意湧動,眉眼微微彎起,淺淺笑了笑,並未多言。幾人不再耽擱,依次登車,幾架馬車並作一處,沿著寬闊的街道,浩浩蕩蕩往榮國府而去。
榮國府這邊,貴妃省親那日雖說體面,但終究不夠熱鬧。今日府門大開,往日莊重肅穆的“敕造榮國府”鎏金匾額擦拭得鋥亮如新,熠熠生輝。門口一對鎮宅石獅子,脖頸間各系了一條大紅錦綢,被晨風拂得獵獵作響,添了十足的喜慶。青石板鋪就的長街兩側,停滿了各府王公、官員的車馬轎輿,繡著各家徽號的彩燈籠沿街排布,隨風輕晃,流光溢彩。
府前兩側搭起連綿的禮棚,棚內堆滿各色賀禮,紅綢包紮的禮盒層層疊疊、堆積如山。管事、賬房先生手持簿冊,逐一清點登記,往來穿梭的小廝、僕婦步履匆匆,高聲通報著各路賓客名號,人聲鼎沸,熱鬧喧天。只是這般極致的熱鬧底下,卻藏著幾分掩不住的空落,明眼人細細一看,便能察覺端倪。
賈政一身家常藏青素面首裰,外罩一件暗紅團花馬褂,勉強湊了喜慶的禮數,獨自立在正門臺階下迎客。族中老一輩的族老尚能上前搭把手、幫著招呼賓客,可年輕一輩的賈家子弟,竟無一人能上前撐場面。珠兒早逝,寶玉身為新郎官需在府中備禮,不便迎客;賈璉早己依附王府,算是半個外人;賈環年紀幼小,生性怯懦,上不得檯面,堪堪撐不起侯門子弟的體面。偌大榮國府,堂堂國公門第,大婚迎客之日,竟無一個後輩男丁分憂。
賈政立在風口,拱手與各路賓客寒暄應酬,面上強撐著笑意,心底卻是一陣一陣發酸。鼎盛百年的國公府,如今竟蕭條至此,只剩他一個老朽在外撐門面,其中淒涼,不足為外人道。
正暗自感慨間,林如海的馬車緩緩行至府門前。賈政一眼便認出馬車簷下的徽記,當即斂了心緒,連忙整肅衣襟,快步迎下臺階。林如海掀簾下車,身姿挺拔,氣度雍容,朝著賈政拱手一禮,語氣溫和真摯:“二兄大喜,今日賢侄新婚,真是府上天大的喜事,如海特來道賀。”
賈政連忙拱手回禮,連聲道“不敢當、勞煩賢弟費心”。論官職品級,林如海身居工部左侍郎、暫署工部事務,是實打實的朝廷重臣,是自己的頂頭上司,遠在自個兒這個五品員外郎之上,;可林如海始終念著姻親情分,待他向來以兄禮相待,這份謙和厚道,讓賈政心底又暖又愧。
“若是敏妹尚在人世,見寶玉今日成家立業,安穩定親,必然滿心欣慰。”林如海一句家常感慨,輕輕落在賈政耳中,戳中了他的心事。想起早逝的賈敏,想起賈府如今的光景,賈政眼眶瞬間發熱,連忙低頭側身,藉著整理衣袖的動作掩去眼底溼意。
隨即林如海從袖中取出劉淵備好的禮單,雙手遞了過去:“王爺與王妃本欲親自前來道賀,奈何王妃孕期身子要緊,不便奔波應酬。王爺便託我代為致意,這份是王府賀禮,些許薄禮,不成敬意,還望兄長笑納。”
賈政雙手鄭重接過禮單,細細收好,口中再三道謝。他心裡通透無比,今日滿堂賓客,大半是衝著往日國公府的餘威而來,唯有武威郡王府這份禮數,是實打實的體面靠山。手握實權、聖眷正濃的劉淵,身居高位的林如海。一念及此,他心中五味雜陳,半生苦讀聖賢書,到頭來反倒不如自家妹夫風光,難免生出幾分落寞愧然。
緊隨其後的賈璉快步上前,對著賈政躬身行禮:“二叔大喜。”
賈政看著眼前的賈璉,心中百感交集。往日賈璉雖頑劣,終究是賈府正經嫡孫,如今卻常年住在王府隔壁,在五城兵馬司當差,事事依附王府,早己不算賈府尋常子弟。他嘴唇動了動,本想吩咐他幫著待客應酬,話到嘴邊終究嚥了回去,只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,溫聲道:“來了便好。今日賓客繁多,若是府中招待不周,你多擔待些。”
。客賓來往接迎續繼,神心斂強,過轉才,向方廳正走,壁影過穿人行一璉賈、海如林送目政賈。語言多不,了應著笑璉賈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