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淵從書房出來，沿著抄手遊廊慢慢往後院走。日頭己偏西，金紅的餘暉斜斜灑在廊柱上，把影子拉得老長。廊下的羊角燈己經點上了，昏黃的光透過紗罩，在地上投下一圈圈柔和的光暈。風捲著幾片乾枯的桂樹葉，打著旋兒從腳邊飄過，帶著一絲冬日的清寒，混著遠處臘梅的淡香。
轉過垂花門，便是黛玉住的瀟湘館。院子裡種著幾竿翠竹，疏疏朗朗，別有一番清致。石桌上還擺著上午吃剩的半碟松子穰和一杯冷透的茶，幾片竹葉被風吹落在石凳上，沾著薄薄的一層霜。
廊下伺候的幾個嬤嬤和小丫鬟見他來了，連忙垂首福身，大氣都不敢出。劉淵擺了擺手，示意她們不必出聲。正要往房裡去，紫鵑從廊下快步迎了上來，臉上又是急又是笑，壓低聲音道：“王爺可算來了！姑娘方才一路跑回來，鞋都趿拉著，差點掉下來，我怎麼喊都不應。進了屋就矇頭裹在被子裡，臉燒得跟紅布似的，摸額頭卻不熱。問她怎麼了，只把被子捂得更緊，說沒事，不讓請大夫，也不讓人進去伺候。我正急得沒法子，想著去請王妃過來勸勸，您就來了。”
劉淵聽了，忍不住低笑一聲：“不妨事，我進去瞧瞧。你去把王嬤嬤前兒收的暹羅茶沏一壺來，用那把白瓷蓋碗，她就愛喝這個。”
紫鵑連忙應了，轉身往廚房去。走了兩步，又忍不住回頭望了眼房門，嘴角偷偷翹了起來。心裡暗道，果然還是王爺管用。姑娘自從來了王府，誰的話都未必聽，可只要王爺一開口，天大的事也能煙消雲散。旁人急得團團轉也沒用，他一來，三言兩語就能把人哄好。
劉淵走到黛玉房門前，抬手輕輕敲了兩下門框，聲音放得極柔，像平日裡叫她吃飯一般：“玉兒在裡頭麼？”
房裡靜悄悄的，一點動靜也沒有。
他等了片刻，又敲了敲，語氣帶著幾分故意的無奈：“沒人？那我可進來了啊。回頭要是看見什麼不該看的，可別怪我。”
說著便推開門，輕手輕腳走了進去。房裡只開了半扇西窗，光線有些昏暗，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茉莉香，是黛玉平日裡燻的香。床上的青緞錦被鼓得高高的，裹得嚴嚴實實，連一根頭髮絲都沒露出來，活像個受了驚縮成一團的粽子，連呼吸聲都壓得極低。
劉淵也不往床邊去，反倒走到窗邊的梨花木桌旁坐下。桌上攤著幾本書，最上面一本正是他之前給她的《西廂記》，書頁邊角都翻得起了毛，顯然是被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。夾著一張薛濤箋做的書籤，上面用蠅頭小楷寫著 “花落水流紅，閒愁萬種”，字跡娟秀，是黛玉的手筆。
他拿起書，隨手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，故意放慢了語速，輕聲念道：“待月西廂下，迎風戶半開。隔牆花影動，疑是玉人來。”
唸完，又翻了一頁，繼續念：“呀，誰想著你半夜三更來這裡，做什麼？”
被子裡的黛玉，早把耳朵豎得尖尖的。聽見敲門聲，她就把臉埋得更深了，一顆心咚咚首跳，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方才在書房撞見的那一幕 。哥哥抱著嫂子坐在太師椅上，嫂子的胳膊摟著哥哥的脖子，兩個人靠得那麼近，連呼吸都纏在一起。她長這麼大，從沒見過這般親暱的模樣，只覺得臉上燒得厲害，連耳朵尖都發燙，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後來聽見推門聲，腳步聲停在桌邊，接著就聽見劉淵念起了《西廂記》。她心裡又羞又氣，暗罵哥哥壞心眼，明知道她躲在被子裡，還故意念這些酸文。可聽著他低沉溫柔的聲音，心裡那點慌亂，竟不知不覺平復了些。
她憋了半天，實在忍不住，悄悄掀開被子一角，露出半隻眼睛，想看看他走了沒有。這一抬眼，正好對上劉淵似笑非笑的目光。他手裡還拿著那本《西廂記》，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這邊。
“呀！” 黛玉低呼一聲，猛地又把腦袋縮了回去，被子抖得像篩糠。
劉淵放下書，笑著走到床邊，隔著被子輕輕拍了拍那團鼓包，力道正好落在她後腦勺的位置：“哎喲，這是哪裡來的小烏龜？怎麼縮在殼裡不肯出來？莫不是要在被子裡過冬，等明年春天再出來？”
被子裡傳來悶悶的聲音，又軟又惱，帶著點哭腔：“哥哥最是不講理！人家沒應聲，你怎麼就闖進來了！還、還念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！”
“我這不是怕你悶壞了嘛。” 劉淵忍著笑，語氣格外溫柔，“這麼悶著，回頭又要哭鼻子，說我欺負你。快出來吧，紫鵑沏了你愛喝的暹羅茶，再等會兒就涼了，喝著就沒味了。”
被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，才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。黛玉慢慢從被子裡鑽出來，頭髮散得像個鳥窩，幾縷碎髮翹在頭頂，像兩隻小犄角。頭上那支白玉簪也歪到了一邊，眼看就要掉下來。臉頰紅得像熟透的蘋果，一首紅到耳根，眼眶還帶著點水汽，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。她低著頭，絞著手裡的錦被角，不敢看他。
正好紫鵑端著茶盤進來，見她終於肯出來了，連忙低下頭，用帕子掩著嘴憋笑。輕手輕腳地把茶盤放在桌上，給兩人各斟了一杯茶。茶湯清亮，帶著淡淡的果香，熱氣嫋嫋升起。紫鵑放下茶壺，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，順手帶上了房門。走到門外，才敢放開嘴角，心裡暗笑，姑娘這模樣，活像只被人逮住的小兔子，又可愛又可憐。
黛玉挪到桌邊坐下，端起茶杯，用杯沿擋著臉，小口小口地抿著。茶湯入口回甘，可她心裡還是突突首跳，不敢抬頭看劉淵。
劉淵端著自己的茶杯，看著她那副羞答答的模樣，也不再逗她，輕聲問道：“你急著跑去找我，可是有話跟我說。”
黛玉放下茶杯，手指在杯沿上輕輕划著圈，睫毛垂得低低的，遮住了眼裡的情緒。聲音細若蚊蚋，不仔細聽根本聽不清：“也沒什麼大事。方才爹爹路過我院子，跟我說，榮國府下帖子，請我們過幾日去吃酒。表哥的婚事，定在二月十二花朝節。爹爹問我想不想去，我來問問哥哥，那日你去不去。”
劉淵靠在椅背上，看著她頭頂的髮旋，沉吟片刻，道：“你嫂嫂如今懷著身孕，身子重，那種人多嘈雜的地方，去了反倒累得慌。再說，她跟榮國府那些人也沒什麼交情，去了也不自在。我在家陪著她，到時候讓你舅舅備份厚禮送去就是。倒是你，你想去麼？”
黛玉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，又飛快地低下頭，手指絞得更緊了。慢慢說道：“去不去原也沒什麼要緊。不過是吃頓酒飯罷了。依我說，倒不如在家陪著嫂嫂，安安靜靜的，心裡反倒自在。”
她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些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：“只是外祖母年紀大了。論情論理，原該去看看的。再說，多日不見外祖母，心裡也著實惦記。只是…… 只是那府里人多事雜，一個個都是體面人，心裡卻各有各的算計。我去了，不過是坐在角落裡，聽她們說些家長裡短，實在沒什麼意思。”
劉淵看著她眼底的落寞，心裡微微一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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