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房裡,劉淵依舊閉著眼,雙手交疊擱在腹上,一動不動。日頭漸漸偏西,斜斜的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,窗格子把日影切成一條條的,落在他肩頭,也落在桌上那六冊泛黃的舊書上。他呼吸勻淨,可便是閉著眼,眉心那道豎紋也擰得緊緊的,顯見得心裡有事,便是歇著,也放不下。
門外廊下傳來極輕的腳步聲,伴著瓷盅碰著托盤的細碎聲響。腳步聲在書房門口停了停,跟著門被輕輕掀開。
秦可卿一手託著托盤,一手輕輕掀起門簾,側著身子慢慢挪進來。她懷著身孕,行動本就遲緩,手裡還端著燉盅,走得格外小心。寶珠和瑞珠一左一右跟在後面,伸手想替她託著,她卻搖了搖頭,不肯假手於人。
進了屋,她一眼便看見書案後閉著眼的劉淵。他看著像是在打盹,可那緊蹙的眉頭,卻瞞不過她。他定是有心事。沒事的時候,他閉著眼歇著,眉眼總是舒展的,從不會這般擰著眉頭。
她朝身後輕輕擺了擺手。寶珠和瑞珠會意,悄無聲息地福了一福,退了出去,反手虛掩了房門。
秦可卿端著托盤走到書案邊,將青瓷燉盅輕輕擱在桌上。揭開盅蓋,一股清甜的香氣嫋嫋升起,混著幾絲淡淡的藥味,是她特意讓廚房燉的燕窩醒酒湯,既解了酒氣,又滋補身子。她低頭掃了一眼攤開在桌上的舊書,泛黃的紙頁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,她也不去細看,只輕輕將盅蓋挪到一邊,轉身走到劉淵身後。
她伸出雙臂,從背後輕輕環住他的脖頸,臉頰貼在他的後背上。隆起的小腹輕輕抵著他的脊背,隔著薄薄的衣料,能感受到他身上溫熱的體溫。她鼻尖蹭著他的衣領,聞到一股淡淡的酒氣,混著他常用的龍涎香,是她最熟悉的味道。
劉淵的身子微微一動,像是從沉沉的思緒裡醒過來。他睜開眼,眼底還帶著幾分未散的沉凝,可手下意識地就覆在了她環在自己胸前的手上。他的掌心乾燥溫熱,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,聲音帶著幾分剛醒的沙啞,卻刻意放得柔和:“怎麼過來了?陪了一天的客,早該累了,不好好歇著,跑過來做什麼。”
秦可卿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,搖了搖頭,聲音悶悶的,帶著幾分心疼:“不累。不過是跟幾位妹妹說說話,哪裡就累著了。倒是你,一個人躲在這裡,連口熱茶都不叫人續。”
劉淵沒有答話。他的手依舊覆在她的手上,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纖細的指節。秦可卿也不再多問。她就這麼安安靜靜地抱著他,聽著他的心跳,感受著他的體溫。窗外的麻雀嘰嘰喳喳叫了兩聲,撲稜著翅膀飛走了,書房裡只剩下兩人淺淺的呼吸聲。
過了好一會兒,劉淵才鬆開她的手,慢慢站起身。他轉過身,面對著她,也不說話,只是彎下腰,一手穩穩托住她的後腰,一手穿過她的膝彎,小心翼翼地將她橫抱了起來。
秦可卿低低驚呼了一聲,手下意識地摟住了他的脖子,臉頰貼在他的頸側,感受著他皮膚的溫度。劉淵抱著她,在軟凳上坐下,讓她靠在自己懷裡,一隻手攬著她的腰,另一隻手輕輕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。掌心下,能感受到輕微的胎動,溫柔而有力。
秦可卿抬起手,輕輕撫摸著他的臉。指尖從他緊蹙的眉峰劃過,掠過他的顴骨,最後停在他的下頜。她能感受到他咬肌微微繃緊的弧度,知道他心裡還在想著事。她的目光溫柔而堅定,映著窗外斜斜的斜陽,亮得像兩汪春水。
“夫妻本是一體。” 她的聲音很輕,卻字字清晰,“夫君心裡有事,不必瞞著我。朝廷上的大事,我不懂,也幫不上什麼忙。可不管發生什麼事,今生今世我都跟夫君生同衾,死同穴,永不分離。”
劉淵低下頭,看著懷裡的女人。她不是什麼名門閨秀,也沒有顯赫的家世,可她卻是這世上最懂他、最信他的人。他輕輕撫著她的小腹,感受著掌心下那小小的生命,心裡那些翻湧的沉鬱,漸漸平復了些。他嘴角扯出一個真切的笑容。
“我曉得。” 他的聲音溫柔了許多,“不是什麼大事。只是今日看了這些書,才發覺從前自己知道日月風華,可能不過是井底之蛙,霧中看花罷了。便一時想得入了神,讓你擔心了。放心,有我在,誰也傷不了你,傷不了我們的孩子,傷不了這個家。”
秦可卿看著他的眼睛,見他眼神清明,知道他不是在安慰自己,便放下心來。她不再追問,只是往他懷裡縮了縮,手臂摟得更緊了些。他想說,她便聽著;他不想說,她便不問。夫妻之間,本就該如此。
兩人就這麼依偎在太師椅裡,誰也沒有再說話。窗外的日頭又落了些,金色的陽光灑在那六冊舊書上,泛黃的紙頁泛著柔和的光,安安靜靜的。
就在這時,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蹬蹬蹬的,從後院一路跑過來,還夾雜著紫鵑焦急的喊聲:“姑娘!慢點兒跑!仔細些腳下!摔著了可怎麼好!”
腳步聲越來越近,書房的門 “砰” 的一聲被推開了。
“哥哥!”
黛玉提著裙襬,一頭衝了進來。她剛睡醒,頭髮跑得散亂,鬢邊那朵珍珠花歪歪斜斜地掛著,臉上還帶著午睡剛醒的紅暈。她一腳跨進門檻,抬起頭,看見書案前的情景,整個人頓時僵在了原地,像被施展了定身術。
太師椅上,劉淵抱著秦可卿坐著,秦可卿摟著他的脖子,兩人依偎在一起。雖沒有什麼逾矩的舉動,可那份親暱勁兒,卻是明明白白的。黛玉的臉 “唰” 地一下就紅了,從臉頰一首紅到耳根,連脖子都染成了緋色。
秦可卿也嚇了一跳,連忙想從劉淵懷裡掙出來,不過被劉淵按下,只好手忙腳亂地理著自己揉皺的衣襟和散亂的鬢髮,臉比黛玉還要紅,頭埋得低低的,不敢看她,聲音又窘又急:“玉兒!你、你怎麼跑來了 ——” 話沒說完,自己先羞得說不下去了,耳根紅得能滴出血來。
黛玉猛地回過神來,雙手捂住臉,尖叫一聲,轉身就往外跑。跑得太急,差點撞在門框上,跌跌撞撞地衝了出去。外頭立刻傳來紫鵑更急的喊聲:“姑娘!你跑什麼呀!怎麼臉這麼紅?莫不是受了寒,發熱不成?” 黛玉悶悶地說了句什麼,聲音小得像蚊子哼,跟著腳步聲越來越遠,漸漸聽不見了。
書房裡,秦可卿抬手在劉淵胸口輕輕捶了一下,又氣又羞:“都怪你!這下好了,被玉兒撞見了,回頭這丫頭不定要怎麼笑話我呢!”
劉淵靠在椅背上,看著她羞紅的臉,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。眉眼間的沉鬱盡數散去。他伸手理了理秦可卿鬢邊的碎髮,語氣帶著幾分理首氣壯的賴皮:“笑話什麼?你是我明媒正娶的,我抱自己的妻子,天經地義。”
他站起身,整了整衣襟,朝門口望了望,笑道:“這丫頭午睡剛醒就急著跑來找我,定是有什麼事。我去看看她,免得她一個人躲在屋裡害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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