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邊,黛玉、鳳姐一行人並未從正門入府,馬車徑首繞至西側角門,駛入後院。後院不比前院喧鬧,多了幾分清淨雅緻,只是處處張燈結綵、結綢掛紅,處處透著新婚的喜慶。
馬車停穩,紫鵑率先掀簾下車,搬好腳踏,小心翼翼扶著黛玉下來。守在角門的幾個老婆子,都是往日伺候賈母的舊人,一見黛玉現身,個個臉上堆起親熱的笑意,連忙上前屈膝行禮,嘴裡絮絮叨叨道:“林姑娘可算回來了!老太太天不亮就唸叨著姑娘,說今日大喜,最盼的就是姑娘過來坐坐。”
鳳姐抱著巧姐緊隨其後下車,平兒拎著包袱緊緊跟著,邢夫人緩步走在最後。一進後院地界,邢夫人的步履便不自覺放緩,神色依舊淡淡落落,一派置身事外的模樣。
二人並肩往賈母的榮慶堂走去。今日的榮慶堂花廳,賓客滿座,熱鬧非凡。賈母端坐在正中紫檀木羅漢榻上,一身絳紅團花褙子,頭戴福壽抹額,精神矍鑠、氣色極好,手中慢悠悠捻著一串檀木佛珠,臉上掛著終日不見的舒展笑意。榻邊圍坐滿了各府誥命夫人、世家太太,南安太妃、錦鄉侯夫人、戶部侍郎夫人盡數在座,人人按品大妝,滿身珠翠環佩,叮噹作響,低聲說笑湊趣,極盡豪門氣派。
黛玉緩步走入花廳,瞬間便牽動了滿室目光。滿堂女眷,盡是大紅、絳紫、鎏金的華貴禮服,珠光寶氣、豔麗奪目,唯獨她一身淺淺水藍,素淨清雅,不飾繁珠,卻如空谷幽蘭立於繁花之中,風骨卓然,半點不顯寒酸,反倒愈發脫俗亮眼。
她不慌不忙,緩步走到賈母榻前,端端正正屈膝福身,行足了晚輩禮數,聲音清潤悅耳,字字分明:“外孫女給外祖母請安。今日是表哥大婚吉日,特來給外祖母道喜。嫂嫂身懷六甲,身子不便,不能親自前來,託我代為給老太太問好,改日身子輕便,定然登門看望。”
賈母一見黛玉,眼底瞬間盛滿真切的歡喜,當即伸手一把拉住她,將人拽到身邊坐下,緊緊握著她纖細的小手不肯鬆開。她活了大半輩子,閱人無數,心裡通透得明鏡一般。如今的榮國府早己不復往日鼎盛,宮中雖有貴妃、可朝中無人,看似熱鬧大婚,實則外強中乾。今日滿堂貴婦前來捧場,不過是看舊時情面,唯有攀上王府、靠著林如海,賈府才能站穩腳跟,不被世人輕賤。
而黛玉,便是這層體面關係最鮮活的憑證。
賈母側過臉,對著身側的南安太妃笑意盈盈,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誇耀:“老太妃瞧瞧,這便是我敏兒的獨女,我的外孫女黛玉。這孩子心性純良、最是孝順,平日裡總惦記著我這老婆子,得空便過來陪我說說話、解解悶。”
說罷,又抬手指著黛玉腕間的珠鐲,對錦鄉侯夫人笑道:“這孩子福氣好,武威郡王待她如同親妹,每次外出巡查、遊歷西方,總要給她帶些稀罕物件回來。這腕上的合浦珠鐲,便是王爺遠赴南海尋來的珍品,顆顆圓潤透亮,世間難得。”
這番話看似家常夸人,實則句句暗藏深意,明著贊黛玉,實則是告知滿室貴婦:林家、王府,皆是賈府最堅實的靠山,旁人萬萬不敢輕視。
在座眾人皆是人精,聽聞此言,心裡瞬間透亮。眼前這位林黛玉,不止是榮國府的外孫女,更是工部重臣林如海的掌上獨女,是武威郡王萬般疼寵的心頭人,更是曾蒙皇后親召、入宮赴宴的貴客。這般體面,這般靠山,放眼京中世家閨秀,寥寥無幾。
一時間,滿室誇讚聲不絕於耳。南安太妃率先笑著撫掌,細細打量黛玉的容貌氣度,連連讚歎:“老太太好福氣!令外孫女這般容色、這般風骨,真是天仙下凡一般,老身活了數十年,從未見過這般標緻靈秀的姑娘。”
錦鄉侯夫人連忙順勢附和,盯著那串合浦珠鐲讚不絕口:“果然是南海貢品,珠光溫潤、氣韻不凡,尋常人家斷然見不到這般好物。也難怪王爺這般疼惜,林姑娘這般品貌才情,確實值得珍重。”
戶部侍郎夫人也笑著湊趣:“早聽聞林姑娘詩才冠絕京城,今日一見,果然氣質如蘭、談吐不凡,腹有詩書氣自華,當真名不虛傳。”
眾人你一言我一語,句句都是真心誇讚,眼底卻各藏著盤算。各家都有適齡子弟、待字晚輩,誰若是能與黛玉結親,便是首接搭上林家和武威郡王府兩條通天門路,往後朝堂立身、家族興盛,便多了天大的依仗。一個個心裡的算盤打得噼啪作響,看向黛玉的目光愈發溫和熱切。
黛玉被眾人輪番誇讚,白皙的臉頰浮起一層淺淺緋紅,卻半點不見侷促扭捏。只微微垂著眼簾,唇角噙著得體淺笑,每逢誇讚,便輕聲道一句“夫人謬讚,不敢當”,進退有度、從容溫婉。這般沉穩氣度,遠超尋常嬌養閨秀,更讓滿堂貴婦心生敬佩。
這邊黛玉落座安穩,鳳姐抱著巧姐上前請安,身姿利落,笑意明媚:“老太太大喜!孫媳婦今日特意過來,討一杯喜酒沾沾福氣。”
賈母見了她更是歡喜,連忙伸手接過襁褓中的巧姐。小傢伙生得粉雕玉琢,天庭飽滿、地閣方圓,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靈動有神,醒著正西處張望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光禿禿的牙床,頭上的虎頭帽歪在一邊,毛茸茸的虎尾巴搭在賈母手背上,軟嫩可愛,惹人憐愛。
賈母心都化了,輕輕晃著懷中的孩子,笑意堆滿眉眼,對著南安太妃一眾人道:“你們瞧瞧我這重外孫女,可是個有造化的!自打落地,便福氣不斷。武威郡王親自賜了螭虎玉佩壓福,王妃特意給她取了巧姐的小名,這般體面,尋常孩童怕是一輩子也求不來。”
眾人聞言,更是紛紛湊上前觀看,交口稱讚。
“這孩子面相富貴,一看就是福澤綿長的模樣!”
“王爺親自賜物王妃取名,何等殊榮!往後定然前程似錦、一生順遂。”
“單單這虎頭帽的針腳繡法,就不是尋常府中能有的,精緻無雙,莫不是王妃疼惜這孩子,賞賜的?”
鳳姐立在一旁,笑著聽著眾人誇讚,心裡透亮。這些人哪裡是真心疼巧姐、贊黛玉,不過是藉著祖孫二人,討好背後的武威郡王府。可哪怕是趨炎附勢,這份實打實的體面,終究是落在自家身上的。有王府撐腰,從今往後,她和巧姐不用看人臉色、受人輕視。趕忙說道“太太,是王爺親自給巧姐帶上的。您是不知道,說來也怪我這姑娘,我抱都會哭鬧,可到了王爺王妃跟前,不哭不鬧,看著王爺王妃就是笑。”眾人聞言皆是一笑。
正花廳內笑語喧闐、熱鬧不休之時,王夫人一身半舊錦緞襖裙,帶著一眾婆子匆匆而入。她今日里外操勞、應酬打點,忙得滿頭細汗,鬢髮微微凌亂。進門先對著賈母和各位誥命夫人屈膝行禮,禮數週全,目光卻飛快落在黛玉身上,眼底一抹複雜神色轉瞬即逝,真的是越長大越像。隨即又恢復了往日慈和端莊的模樣,不多言語,轉身又匆匆出去打理雜事。
緊隨其後的是探春,一身鵝黃褙子,清爽利落,手裡緊緊攥著一本宴席規制冊子,正低頭核對各處桌次、菜品、陳設,一絲不苟。近日府中大小事務,多是她幫著王夫人料理,歷練得愈發沉穩能幹。路過黛玉身側時,她飛快抬眼眨了眨眼,遞去一個親暱的眼色,黛玉亦微微頷首抿笑,二人默契十足,無需多言。
就連往日素來閒散、常被人輕視的趙姨娘,今日也被拉來後廚幫工,盯著婆子們洗菜備菜、打理宴席雜物,忙得腳不沾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