寶玉由喜娘引著,自側廳緩步走出。一身大紅新郎吉服,胸前懸著蓬鬆紅綢繡球,頭戴精緻新郎冠,眉眼白淨俊秀,依舊是往日模樣。可整個人卻像失了魂魄一般,眉眼呆滯,面無半分喜色,雙唇緊緊抿著,無神無採。
短短數十步路,他由喜娘牽著前行,不抬頭、不西顧、不語不動,全然像一具精工雕琢的木偶,任憑旁人擺佈。滿堂賓客的目光盡數聚在他身上,有人低聲讚歎新人俊秀,有人暗自搖頭嘆息,有人冷眼旁觀、默默打量。寶玉對此渾然不覺,行至天地桌前站定,目光越過眾人,遙遙望向廳外。
門外只有往來奔走的僕婦、看熱鬧的小廝,空空蕩蕩,並無半分念想中的人影。他靜靜望了片刻,終究緩緩垂下眼簾,徹底斂了所有神色。
另一側,寶釵亦由喜娘攙扶著緩緩走來。鳳冠霞帔,大紅嫁衣端莊肅穆,三尺紅蓋頭遮去整張面容,只餘鬢邊垂落的細密流蘇,隨步履輕輕晃動。她步子不急不緩,每一步都穩穩當當、端端正正,一如她平日行事,沉穩自持,從不慌亂失態。
二人並肩立於天地桌前,一靜一滯,一端一冷,滿堂喜慶,偏偏這一對新人,無半分新婚繾綣暖意。
贊禮長聲唱道: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寶玉依著口令,機械轉身,朝著天地方位深深一揖。動作規整標準,挑不出半分錯處,卻僵硬死板,無半分誠心恭謹。寶釵同步躬身,體態端莊,禮數週全,從容得體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二人齊齊轉身,朝著賈母、賈政夫婦跪拜下去。寶玉額頭堪堪觸地,賈母看得心頭一酸,連忙抬手取帕子按了按眼角。賈政端坐受禮,神色凝重,嘴角緊抿,無半分笑貌。王夫人笑意溫婉,得體周全,卻始終淺淺淡淡,不入眼底。
“夫妻對拜——”
寶玉緩緩轉身,正對身前的寶釵。目光落在蓋頭下方那雙精緻的繡花鞋上,微微停頓一瞬,才緩緩彎腰躬身。寶釵亦同步俯首,二人頭頂相距不過寸許,蓋頭流蘇輕輕掃過寶玉額間,他卻渾然不覺,不躲不避,只是機械完成禮數。一對新人相對而拜,咫尺之隔,卻像隔著萬水千山,全然無半分夫妻溫情。
“送入洞房——”
一聲禮畢,滿堂賓客瞬間響起震天的道喜聲、鼓樂聲、拍掌聲,轟轟烈烈的熱鬧,將方才行禮時的凝滯冷清徹底掩蓋。寶玉依舊由喜娘牽引著,木然轉身,朝著後院洞房走去。步履平穩,神色漠然,自始至終無半分波瀾。
轉身入簾的剎那,他餘光飛快掃過女眷席面,恰好瞥見靠窗坐著的黛玉。她一身水藍素淨褙子,正側著頭聽鳳姐說話,眉眼清淡,安安靜靜落在滿堂豔色之中。只這匆匆一瞥,他便收回目光,低頭隨喜娘走入簾後,徹底消失在眾人視線裡。
禮畢開席,前後兩院頓時熱鬧開來。前院男客席上觥籌交錯、人聲鼎沸,敬酒聲、說笑聲、划拳聲此起彼伏。王仁陪著幾位武官拼酒,推杯換盞,喝得滿面通紅。王信坐在一旁,時而看熱鬧,時而隨口煽風點火,閒散自在。
唯獨薛蟠獨自佔了角落一桌,身前空壇錯落擺了三西個。他拿起酒碗,仰頭便盡數灌入喉中,烈酒順著下頜淌進衣襟,他抬手胡亂一抹,又伸手去夠旁側酒罈。臉上先前的爽朗笑意早己散盡,一雙眸子泛著酒後紅意,渙散無神,滿身落寞無處遮掩。
王仁遠遠瞧見,心裡不忍,便想起身過去勸慰,卻被王信伸手攔住。王信輕輕搖頭,低聲道:“別去攔他,今日讓他醉一場也好。”王仁沉吟片刻,終究坐回原位,不再多管。滿桌喧囂熱鬧,唯獨薛蟠這一處,冷清孤寂,唯有烈酒相伴。
後院女眷席上,相對文雅安靜,卻也處處笑語融融。唯獨黛玉獨坐鳳姐身側,落落寡合。桌上擺的皆是她往日愛吃的精細茶點,一碟松子穰、一碟桂花軟糕,還有幾樣清潤小菜,擺放得精緻整齊。
她握著筷子,有一搭沒一搭地輕點桌面,夾一小塊桂花糕淺淺咬一口,便輕輕放下,再無胃口。餘下大半時辰,只垂著眼,將碟中松子一粒粒撥到左邊,又慢慢撥回右邊,反反覆覆,百無聊賴。
周遭人人說笑湊趣、應酬寒暄,唯有她靜靜坐著,像一株幽蘭立在繁花堆裡,清雅疏離,與周遭的熱鬧格格不入。面上無嗔無喜,不悶不惱,只是淡淡的,透著一股子無處安放的閒散。
鳳姐抱著巧姐,正用小銀勺舀著米糊,吹涼了一點點喂進孩子嘴裡。巧姐咂著小嘴吃得香甜,吃完便仰著小臉等待下一口,懵懂可愛。鳳姐一邊照看孩子,一邊暗自留意黛玉的神色,見她半晌不動碗筷,只一味撥弄鬆子,便知她是坐得乏了、膩了。
她放下銀勺,取帕子擦淨嘴角,側身湊近黛玉耳邊,壓著聲音輕問:“可是坐得睏倦,心裡不耐了?”
黛玉聞言,緩緩抬眼,看向鳳姐,唇角慢慢漾開一抹淺淺軟笑。她放下手中筷子,微微傾身,湊到鳳姐耳畔,帶著幾分孩童般的嬌軟無奈,低聲輕道:“倒也不困,就是這般熱鬧場面,看著無趣得很。”
話音落,她自己先抿唇輕笑。鳳姐忍俊不禁,捂著帕子低低笑起來,肩頭微微聳動,不敢放聲,怕擾了旁人。
懷中的巧姐見兩位長輩笑得歡喜,也跟著咯咯首笑,小嘴含著半口米糊,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。平兒連忙上前,取出乾淨帕子細細替她擦拭。黛玉看著巧姐這般天真懵懂的模樣,眼底笑意又深了幾分,伸出指尖,輕輕戳了戳她軟乎乎的小臉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