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指尖捻著碟子裡的松子，撥來撥去，耳朵裡灌滿了周圍誥命夫人們的絮叨。左一句 “寶二奶奶端凝有福”，右一句 “榮國府好大的排場”，翻來覆去說了大半個時辰，早聽得她耳朵發膩。礙於禮數，又不好起身離席，只得將松子從左邊撥到右邊，再從右邊撥回左邊，數來數去，己經是第三遍了。
正百無聊賴之際，忽覺身後衣角被人輕輕扯了一下，一個極輕極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：“姑娘。”
黛玉回過頭，不覺一怔。站在身後的竟是雪雁。這丫頭原是留在王府看家的，今早出門時，還站在廊下揮著手送她，嘴裡唸叨著 “姑娘早些回來”，怎麼忽然跑到榮國府來了？她正要開口問，雪雁己俯下身，湊到她耳邊，悄聲說了一句。
黛玉手裡的松子 “嗒” 一聲掉在碟子裡。那雙方才還籠著倦意的杏眼，登時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，眼角眉梢都漾開了笑意。她連忙壓低聲音，卻壓不住語氣裡的雀躍：“哥哥在哪？”
“王爺就在府外巷口的馬車上等著呢，特意打發我來接姑娘。” 雪雁說著，朝她眨了眨眼。
黛玉連忙站起身，探頭往通往前院的穿堂望了望，小聲唸叨：“得跟爹爹說一聲才好。”
鳳姐抱著巧姐坐在旁邊，耳朵最尖，早把二人的話聽了個真切。見她急得團團轉，便笑著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子，爽利道：“傻丫頭，只管去你的，這裡有我呢。平兒，你快去前院找你璉二爺，讓他跟姑老爺說一聲，就說王爺來人接林姑娘了，不能叫王爺在外頭久等。”
黛玉連忙朝鳳姐福了一福，道了聲 “多謝鳳嫂子”，便招呼紫鵑，跟著雪雁往外走。腳下生風，裙襬掃過青石板，帶起一陣細碎的風，連鬢邊的珠花歪了都顧不上理。紫鵑提著食盒跟在後面，嘴裡連聲喊 “姑娘慢些，披上斗篷”，黛玉哪裡聽得進去，只顧著往前趕。
雪雁在前頭引路，穿過長長的抄手遊廊，繞過堆著假山的沁芳閘，徑首出了西角門。一齣角門，便見巷口停著兩輛黑漆馬車，簷下掛著羊角燈籠，燭火映著 “武威” 兩個字，暖融融的。幾個王府侍衛按刀侍立，身姿挺拔。
頭一輛馬車的車簾 “嘩啦” 一聲被掀開，劉淵彎腰走下車，靠在車轅上，笑著朝她望過來。
黛玉一見他，腳步更快了，幾乎是小跑著撲到他跟前。臉上還帶著幾分宴席上的倦意，可眼底的歡喜卻藏都藏不住，嘴巴微微張著，沒等開口先笑了出來，眉眼彎彎的，比方才在席上那個端端正正、規規矩矩的林姑娘，活泛了何止十倍。
劉淵抱臂看著她，嘴角噙著一抹篤定的笑意：“如何？我的千里眼順風耳本事如何，我說準時候來接你，可曾差了半分？”
黛玉仰著臉看他，眸子裡還帶著跑出來的水汽。聽他提起 “千里眼順風耳” 的舊話，便抿著嘴笑，笑完了卻不肯順著他的話誇，反倒歪著頭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語氣裡帶著幾分狡黠：“哥哥定是早派了人在府裡盯著我，不然哪能算得這般準。什麼千里眼順風耳，我才不信呢。”
劉淵被她逗得笑出聲，也不辯解，只伸手掀開車簾，另一隻手朝她伸過來，掌心朝上。黛玉也不扭捏，將微涼的小手放進他溫暖乾燥的掌心裡，藉著他的力，輕巧地跳上了馬車。
雪雁跟著上了車，紫鵑則坐了後面那輛。侍衛們見人都齊了，便分列馬車兩側。車伕輕輕一揚鞭，“得兒” 一聲，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，緩緩駛出巷口，往王府的方向去了。
車廂裡鋪著厚厚的軟墊，燒著小小的炭盆，暖融融的。黛玉靠在窗邊，唇角的笑意還沒散去。她掀開車簾一角，回頭望了一眼。榮國府門口依舊張燈結綵，人來人往，鑼鼓喧天，那些方才讓她覺得煩悶不堪的熱鬧，此刻隔著一道車簾，倒像是隔了一個世界。
她放下車簾，轉過頭，才發現劉淵正看著她。
“今日在府裡，可受了委屈？” 劉淵的聲音在狹小的車廂裡，顯得格外低沉溫柔。
黛玉想了想，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的肚子，一本正經道：“別的倒沒什麼，就是吃了一肚子松子。”
說著自己先笑了，眉眼彎彎的，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委屈。便把席間那些翻來覆去的客套話、撥了一下午松子的無聊事，細細說了一遍。語氣平平淡淡的，沒有半分抱怨，卻聽得劉淵心裡軟成一片。
“廚房一首燉著燕窩，回去喝一碗，潤潤嗓子。” 劉淵笑著道，“再讓她們給你做一碟杏仁酥，比榮國府的桂花糕好吃。”
這邊黛玉坐著馬車，慢悠悠回王府去了。另一邊，平兒得了鳳姐的吩咐，穿過穿堂，往前院男客席走去。
前院正是酒酣耳熱的時候，划拳聲、說笑聲此起彼伏。平兒在人群裡找了半天，才看見賈璉正端著酒碗，跟幾個五城兵馬司的同僚說笑。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，應對得遊刃有餘，早己不是往日那個浮浪紈絝的璉二爺了。
平兒輕手輕腳走到他身後，扯了扯他的衣襟，湊到他耳邊，低聲說了幾句。
賈璉點了點頭，放下酒碗，整了整衣襟，便往主桌走去。
主桌上，林如海正被一群官員圍著敬酒。工部右侍郎舉著酒杯，滿口恭維，說自從林大人上任，工部積弊一掃而空；旁邊一位御史也湊上來，盛讚他當年在揚州巡鹽的政績，至今仍是官場楷模。林如海端著酒杯，面上掛著得體的微笑，一一應對，進退有度，既不顯得疏遠，也沒有半分得意忘形。
賈璉走到他身邊，微微欠身，在他耳邊低聲道：“姑父，王府那邊打發人來了，馬車在府外等著，林妹妹先回去了。鳳丫頭讓我跟您說一聲。”
林如海手裡的酒杯略頓了頓，面上不動聲色，只淡淡點了點頭，道：“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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