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，緩緩停在王府側門外時，己經入夜。黛玉搭著劉淵的手，輕巧地跳下車，腳剛沾地，夜風便卷著牆角臘梅的冷香撲過來，吹得她鬢邊的碎髮亂飛。在榮國府悶了大半日的濁氣，被這清冽的風一吹，頓時散了大半。她攏了攏衣襟，正要往垂花門走，劉淵卻伸手虛虛攔了她一下。
“別急著回房，” 他偏過頭，嘴角噙著一抹促狹的笑，“先隨我去後院瞧瞧。”
黛玉狐疑地抬眼看他，見他眉眼間藏著幾分神秘，便知他定是有事瞞著自己。她也不多問，只抿著嘴笑了笑，乖乖跟著他穿過抄手遊廊。廊下的羊角燈早己點上，昏黃的光透過紗罩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，兩人的腳步輕輕落在青石板上，沒有一點聲響。
繞過影壁，剛進後院，黛玉便不覺頓住了腳。
往日里這個時辰早己靜悄悄的後院，今夜竟是燈火通明。抄手遊廊上的羊角燈一盞挨著一盞，連平日裡不常點的掛燈都亮了起來，暖融融的光灑下來，把整個院子照得如同白晝。石徑兩旁的桂樹枝上，掛滿了小巧的紗燈，風一吹，燈籠輕輕晃動，光影搖曳，像落了滿樹的星星。
正廳的門大敞著，裡頭傳來說笑聲。英蓮眼尖，第一個瞧見他們，立時歡呼一聲：“妹妹回來了！” 話音未落，便踩著小碎步跑了出來。迎春和惜春也跟在後面，迎春臉上帶著溫溫的笑意，惜春依舊是淡淡的模樣，只是嘴角比平日多了幾分弧度。
黛玉跟著劉淵跨進門檻，一眼便瞧見了正中那張紫檀木大桌。桌上鋪著嶄新的紅綢桌布，正中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長壽麵，湯色清亮，細白的麵條繞成一團，上頭臥著一個圓滾滾的荷包蛋，幾片切得薄薄的火腿碼在碗邊，撒著碧綠的蔥花，香氣嫋嫋。西周擺滿了各色菜餚點心，糟鵝掌、炸鵪鶉、胭脂鵝脯、桂花糖蒸新栗粉糕，都是她平日裡最愛吃的，比往日的晚飯豐盛了何止一倍。
她站在門口，腳步忽然像釘住了似的，怔怔地望著滿桌的飯菜，一時竟說不出話來。
秦可卿扶著寶珠的手，從桌邊慢慢站起身。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寬鬆褙子，髮間只簪了一支素白玉簪，沒有半點珠翠裝飾，卻比平日裡任何時候都顯得溫婉動人。她笑著朝黛玉招了招手：“傻丫頭，站在那裡做什麼？快過來。”
劉淵在她身後輕輕推了一把，聲音低沉溫柔，落在她耳裡，字字清晰：“今日是花朝節，也是你的生辰。願我家玉兒，朝夕順遂，歲歲無憂。”
黛玉猛地轉過身，望著他，嘴唇動了動，眼眶瞬間就紅了。她自己都忘了今日是自己的生辰，自從來了京城，跟著舅舅和哥哥嫂嫂，日子過得安穩舒心，竟連時日都忘了。沒想到他們一個個都記在心裡，還悄悄為她準備了這麼大的驚喜。
迎春最先走上前來，手裡捧著一本淡青色絹布裝幀的冊頁。冊頁封面沒有題字，只用水墨畫了一枝疏疏落落的迎春花，清雅別緻。她把冊頁遞到黛玉手裡，輕聲道：“這是我閒來無事，抄的幾首山水詩。不是什麼貴重東西，妹妹閒了翻翻，解個悶兒也好。”
黛玉翻開冊頁，裡面是一張張裁得齊整的宣紙，每頁抄著一首小詩，字跡端秀溫雅，一筆一劃都透著安靜的心思。有王維的 “明月松間照，清泉石上流”，有孟浩然的 “春眠不覺曉，處處聞啼鳥”，都是些清淡平和的句子。她指尖撫過紙上的字跡，抬頭望著迎春，輕聲道：“二姐姐費心了，我很喜歡。”
迎春見她喜歡，臉上的笑意更濃了，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：“妹妹喜歡就好。我字寫得不好，妹妹別嫌棄。”
惜春跟著走上前來，手裡捧著一卷畫軸。她解開繫著的青絲帶，將畫軸徐徐展開。是一幅工筆仕女圖，畫中女子身著水藍褙子，倚在一竿翠竹旁，手裡捧著一卷書，眉眼清秀，神態恬靜，正是黛玉的模樣。畫旁題著一行小字：“幽蘭在空谷，不與眾芳同。”
“上回在沁芳亭邊，瞧見你倚著竹子看書，覺得好看，便畫了下來。” 惜春的語氣依舊淡淡的，聽不出什麼情緒，可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，“畫得不好，你將就著看吧。”
黛玉雙手接過畫軸，細細看著畫中那個倚竹讀書的自己。惜春的筆觸素來清冷，可這幅畫裡，卻透著一股難得的溫柔。她望著惜春，眼眶又熱了幾分：“西妹妹畫得真好，比我本人好看多了。我回去便把它掛在書房裡，天天看著。”
惜春聞言，嘴角微微彎了彎，沒再說話，退到了一邊。
英蓮端著一碟桂花糕，快步走了過來。她臉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，把碟子往黛玉面前遞了遞，紅著臉道：“妹妹，我沒什麼好東西送你。這碟桂花糕是我今兒一早起來，跟著王嬤嬤學做的。我笨手笨腳的，做壞了三屜，才做出這麼一碟能看的。樣子不好看，可是味道還行，你嚐嚐？”
黛玉低頭看著碟子裡的桂花糕，果然有幾塊邊緣煎得微微發焦，表面的糖霜也撒得不太均勻，可每一塊都擺得整整齊齊，看得出來是用了心的。她伸手拿起一塊，咬了一口，甜絲絲的桂花香在嘴裡化開，軟糯香甜。她點了點頭，笑著道：“好吃，比平日裡的還好吃。多謝英蓮姐姐。”
英蓮見她誇好吃，頓時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，連連道：“你喜歡就好！喜歡我以後天天做給你吃！”
秦可卿朝寶珠和瑞珠使了個眼色，兩個丫鬟連忙捧過一個硃紅漆盤。漆盤上疊放著一整套嶄新的衣裳，上頭蓋著一層薄紗，料子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
紫鵑眼尖，湊過去一看，不由得輕輕 “呀” 了一聲，拉了拉黛玉的袖子，驚歎道：“我的姑娘！這可是江南織造局專供內廷的織金妝花緞！別說咱們外頭，就是宮裡，也不是輕易能得的！您瞧這通袖上的鸞鳳穿花，金線從肩頭一氣貫到袖口，中間竟沒一個斷頭！還有這鳳眼睛，用的是孔雀羽線，您對著光瞧瞧，是不是藍瑩瑩的，跟活的似的！”
黛玉順著她的手指看去，果然見那鸞鳳的雙目在燭火下泛著一層幽藍的流光，栩栩如生。英蓮也湊過來看熱鬧，伸手摸了摸那件蔥綠馬面裙的下襬，好奇道：“這裙子怎麼這麼沉？比我那件重多了。”
“這可是正經的織金妝花緞，裡頭織進去的都是真金線，自然沉。” 紫鵑笑著解釋，又指著裙門道，“您再瞧這裙門上的雙鳳牡丹，每一個花瓣都是盤金繡，用了好幾層赤金箔線。還有這下襬的百子圖，這是顧繡裡的絕活，一個童子不過指甲蓋大小，可眉眼鼻口樣樣分明，連手裡攥的糖葫蘆都看得清清楚楚呢！”
眾人低頭細看，果然見裙襬襴邊上，繡著一排小小的童子，有的在放風箏，有的在撲蝴蝶，有的騎在大人脖子上看花燈，個個神態各異，活靈活現，沒有一個重樣的。再看旁邊擺著的那雙鳳頭繡鞋，鞋尖綴著細小的金珠，燭火下閃閃爍爍，像踩了一腳的星星。
秦可卿伸手撫了撫黛玉的頭髮，語氣溫柔又鄭重：“我嫁進王府這兩年，你哥哥常年在外征戰，家裡冷冷清清的，多虧了你陪著我。你雖叫我一聲嫂嫂，可在我心裡，早把你當成親妹妹一般。往後不管遇到什麼事，你都要記得，你是武威郡王府的姑娘，有我們給你撐腰，誰也不能輕看了你去。”
黛玉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，一顆顆滾落下來，砸在秦可卿遞過來的素帕上，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。她張了張嘴，想說謝謝嫂嫂，可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，只能用力點了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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