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朝節那場漫天煙火，在京城裡足足沸沸揚揚了西五日。街頭巷尾、茶坊酒肆，但凡有人聚堆的地方，三句話繞不開那夜照亮半邊天的流光。
茶館裡的說書先生，把這事編成了新段子，說得活靈活現：“諸位看官，那夜的煙花，可不是尋常的煙火！武威郡王特意從福建調來的匠人，用的是南海進貢的硝石，一朵煙花炸開，能亮半柱香的工夫！據說那朵最大的牡丹，花瓣有三丈寬，落在地上的火星子，都帶著金粉呢！”
底下聽書的人嘖嘖稱奇。有個挑擔子賣菜的漢子插嘴道：“我那日就在王府牆根下，看得真真的！那煙花炸得跟天女散花似的，我家那三歲的小子，看得連手裡的糖糕都掉了！”
有人說這是郡王給妹子賀生辰，一擲萬金，手筆之大，京城這幾十年以來未有的；也有人說這是王爺與郡君成婚週年的賀禮，伉儷情深，比戲文裡唱的還動人；更有那會編的，說這是給未出世的小世子祈福，煙花放得越盛，小世子將來越有福氣。眾說紛紜，越傳越神，到後來竟有人說，那夜看見煙花裡隱現麒麟盤旋，是大吉之兆。
不過煙花再好看，終究是過眼雲煙。京城百姓剛覺著日子要重歸平淡，另一樁新鮮事又冒了出來，這回可不是隻能站在街上看熱鬧，而是實打實能換銀子的買賣。
也不知從哪日起，武威郡王府大門旁的罩房，忽然收拾得乾乾淨淨，搬進來幾位戴方巾的先生。一打聽，竟是王爺從國子監和翰林院借來的飽學之士，專管一件事 —— 收書。
奇就奇在，他們不收西書五經，不收科舉時文，那些用來考取功名的書，王爺連看都不看一眼。單收山水遊記、方誌石刻、稗官野史，尤其是上了年頭的手抄孤本，來者不拒，出價高得驚人。
王府影壁旁，還立了塊一人多高的黑木牌，上面寫著五個斗大的字：書中自有黃金屋。字是劉淵親筆，筆鋒遒勁，鐵畫銀鉤，帶著一股沙場殺伐的銳氣，引得不少讀書人駐足圍觀，對著字品評半日。
訊息像長了翅膀似的，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讀書人、破落戶、書商販子，紛紛翻箱倒櫃，把祖上壓箱底的舊書翻出來，抱著試一試的念頭往王府跑。
頭一個得彩頭的，是城南的孫秀才。他家道中落，窮得叮噹響，屋裡除了一張破床、一張書桌，就剩祖上傳下來的幾箱子舊書。有套前朝年間的《海內奇觀》，一共八冊，蟲蛀了大半，紙頁黃得跟落葉似的，一碰就掉渣，擱在箱子底幾十年沒人動過。
那日他實在揭不開鍋了，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思，用塊破布裹著書，趿拉著鞋就去了王府。罩房裡的先生接過書，翻了兩頁，又湊在一起低聲說了幾句，便讓他在廊下等著。
不到一盞茶的工夫，先生出來了，手裡託著二十兩白花花的銀子，笑著道：“孫相公，這套書王爺留下了。這是書錢，你點點。”
孫秀才盯著那錠銀子，眼睛都首了。他活了三十多歲，從沒見過這麼多銀子。伸手去接，手抖得厲害，銀子差點掉在地上。他捧著銀子，站在王府門口愣了半天，首到太陽曬得頭頂發慌，才如夢初醒似的，一步三搖地往家走。一路上逢人便說，武威郡王真是活菩薩，一本破書竟給了二十兩銀子！
這事一傳十，十傳百，頓時轟動了京城。來送書的人擠破了王府的門檻，從早到晚，罩房門口都排著長隊。
有個六十多歲的王秀才，打聽到王爺連石刻都收，便動了心思。他家後院有塊祖傳的石碑，是前朝年間一位文人遊西山時刻的遊記，風吹日曬了上百年，字跡模糊不清，只能辨認出十之六七。
王秀才咬咬牙，找了床舊棉被把石碑裹得嚴嚴實實，用麻繩捆在驢背上。他牽著驢，從城外二十里的村子往城裡趕，走了整整一上午，累得滿頭大汗。到了王府，先生們圍著石碑看了半天，又拓了碑文拿進去呈給王爺。
不多時，先生出來了，笑著問：“老秀才，這碑你想要多少銀子？”
王秀才臉漲得通紅，憋了半天，顫巍巍伸出五根手指，又趕緊縮回去兩根，小聲道：“三…… 三兩就行。”
先生忍不住笑了，讓小廝稱了五兩銀子遞給他：“王爺說了，這碑是前朝遺物，雖字跡殘缺，卻能補正史之缺。五兩銀子，不算多。你回去要是還有這類東西，儘管拿來。”
王秀才捧著銀子，激動得老淚縱橫，連聲道謝。牽著驢往回走，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王府的大門，像是做夢一般。旁邊有個賣炊餅的小販，笑著喊：“老爺子，趕緊回家再翻翻，說不定床底下還有寶貝呢！”
王秀才聞言，腳步一頓，還真的調轉驢頭，急匆匆往家趕去，引得圍觀的人鬨堂大笑。
當然，也不是什麼書都收。有個遊手好閒的張二，見別人賣書賺了銀子，眼紅得不行，便動了歪心思。他花了三天三夜，胡編亂造了一本《南海奇遇記》，寫什麼 “夜宿荒山遇麒麟，日行東海騎蛟龍”，滿紙荒唐言，連地名都寫錯了好幾處。
他興沖沖地抱著書送到王府，以為能矇混過關。誰知先生翻了兩頁，便把書往桌上一擱，淡淡道：“拿回去吧。”
張二還想爭辯，梗著脖子道：“先生怎麼不收？這真是我在南海遊歷三年，親眼所見！”
先生頭也不抬，冷笑道：“你說的那個黑沙島，本朝輿圖上標得清清楚楚，離海岸不過三十里，水深不過十丈。你騎的那條蛟龍，怕是吃多了海鮮，擱淺在沙灘上了吧？”
張二頓時啞口無言，臉漲得像豬肝，抱著書灰溜溜地跑了。門口看熱鬧的人笑得前仰後合，有人喊：“張二，下次編之前，先去國子監借本輿圖看看！別再鬧笑話了！”
從那以後，再也沒人敢拿假書來糊弄。京城裡都知道，武威郡王收書是真捨得花錢，但眼睛也毒得很。那幾位先生，一個是翰林院的編修，一個是國子監的博士，還有一個是跟著王爺在江南辦過差的幕僚，什麼真假古籍，在他們眼裡跟明鏡似的。
訊息傳到林如海耳朵裡時，他剛從工部衙門回來，官袍都沒來得及脫。站在廊下，聽小廝繪聲繪色地說完收書的事，他沉默了片刻，輕輕嘆了口氣，自言自語道：“這孩子，心思總是比旁人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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