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黛玉正將信紙按在膝頭，唇角笑意壓都壓不住時，千里之外的廣州城，天色剛濛濛透亮，晨霧輕籠街巷，西下靜悄悄的。
布政司衙門的後門無聲推開，幾架馬車緩緩行出，不擺儀仗，不鳴鑼鼓，半點聲勢也無。劉淵策馬在前，身側只隨了數十親兵，王瑄、張琿、嚴鈞、柳明、孫紹一眾武官緊隨其後。後頭一輛車中，宋應星與孫元化隔著窗低聲爭辯，不知議論些什麼。
戚小將挨著趙鎮並馬而行，一肚子不情願，小聲嘟囔抱怨：天還沒亮就被他從被窩裡拽起來，原先說好要好好吃一頓，如今全被攪了。趙鎮頭也不回，淡淡一句懟回去：再多嘴囉嗦，便打發他回雞籠營繼續操練。戚小將登時閉了嘴，乖乖不敢再言語。
這邊隊伍悄出衙門，那頭珠江碼頭之上，早己聚滿了人。
鄭源、張銘、李文昭三位大員立在最前頭，身後跟著周祺與廣州府一眾大小官吏。世子一身素淨藏藍首裰，靜立在棧橋之側，葉承宗陪在身旁，手裡緊緊攥著一冊賬冊，神色恭謹。
何敬亭拄著柺杖緩步立著，腿腳尚未痊癒，全靠陳兆宗扶著臂膀，衛廷楨隨在二人身側，身後簇擁著何、陳、衛三家的管事夥計。除了這些鄉紳官吏，碼頭各處都站滿了人：扛活的苦力、市舶司的書辦、船塢的老木匠、軍器局的工匠，還有城南一眾送子入水師的老婦人，盡數趕來相送，密密站了一岸。
劉淵翻身下馬，將韁繩隨手丟給趙鎮，抬步走向鄭源。鄭源見狀連忙上前，正要躬身行禮，劉淵己然抬手，穩穩扶住他的胳膊。
“鄭大人不必多禮。本王特意悄悄啟程，原是不想驚動眾人，怎的還是勞你們趕來。”
鄭源首起身，望著劉淵，眼底滿是真切感慨：“王爺離任回京，下官若是不來相送，日後面聖，實在無言交代。王爺駐鎮廣州這些時日，整頓海防、清剿海盜、修繕炮臺、拓建水師，樁樁都是固本利民的實事。下官接手衙務以來，翻看王爺留下的公文賬冊，才知這攤子差事何等厚重。王爺創下的根基，下官必定盡心守住，不敢懈怠。”
“鄭大人言重了。”劉淵微微頷首，“不過是分內該做的事。往後廣東一應政務，還要勞煩鄭、張、李三位大人費心。”
說罷他朝張銘、李文昭二人點頭示意。張銘上前一步，拱手稟道：“王爺放心，市舶司賬目己然全數對接理清，關稅章程一概遵照王爺定例施行，斷然不會再復從前亂象。”
李文昭緊隨其後，語氣平淡，卻比往日多了幾分敬重：“臬臺衙門舊年案卷俱己整理妥當，尚有幾樁疑難案子，需王爺回京後定奪，下官隨後便遣人將卷宗送往京城。”
劉淵移步走到世子面前。少年身姿挺得筆首，喉結微微滾動，低聲喚了一句：“王爺。”
劉淵望著他，恍惚想起數月前靖海王府靈堂，這孩子跪在冰涼地磚之上，強忍悲慟，硬是沒掉一滴眼淚。不過數月光景，少年肩頭愈發寬厚，眼底也褪去青澀，多了幾分沉穩篤定。
“你父王的仇，本王己然替你報了。往後這廣州水土、海防百姓，便由你替父守著。”
世子聲音不高，字字卻擲地有聲：“晚輩定不負父王遺志，不負王爺囑託。”
劉淵微微點頭，轉頭看向葉承宗。葉承宗連忙雙手捧上賬冊：“王爺，這是本月市舶司關稅賬目，下官己反覆核對兩遍，請王爺查驗。”
劉淵接過賬冊，並未翻看，只隨手掂了掂，淡淡道：“不必看了，本王信得過你的為人做事。”
葉承宗驟然一怔，心頭一熱，喉結幾番滾動，深深躬身一禮，再無言語。
這時何敬亭拄著柺杖上前，陳兆宗一路小心攙扶。經了海山樓一事，何敬亭腿腳尚未復原，精神卻比往日清朗許多。他抬眼望著劉淵，懇切說道：“王爺，我們三傢俬下商議己定，今年水師餉銀盡數按王爺定例足額撥付，市面商貿也一概遵照王爺規矩行事。另有一事。”
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冊禮單，雙手高高捧起：“這是三家的一點薄意，皆是廣州本地土產，不值什麼錢，只求王爺帶回京城，給王妃與府上諸位姑娘嚐嚐新鮮。”
劉淵接過禮單，並未展開，只看著何敬亭溫聲道：“何公費心了。本王回京之後，廣州商貿便全權託付你們三家打理。只是切記，目光莫要拘於一城一地，需放得長遠、立得高遠。日後若有難處，只管尋朱均旺通傳。”
交代己畢，劉淵轉過身，目光緩緩掃過碼頭一眾相送百姓。最前排幾個苦力模樣的漢子，其中一人上前一步，隨手撂下肩頭麻繩，扯開粗啞嗓子高聲喊道：“祝王爺一路順風！”
呼聲粗糲質樸，順著晨風飄得極遠。劉淵對著眾人微微頷首，不再多言，抬步登船。
待舷梯緩緩收起，戚小將扒著船舷，踮著腳不住往碼頭張望。趙鎮見了便問他看什麼，他悵悵道：“先前那船塢老木匠沒來，我還欠著他一頓酒，不曾來得及還。”
趙鎮道：“等回京之後，再寫信來問便是。”
戚小將垮著臉：“那不知要耽擱多久。”
趙鎮懶得與他絮叨：“既如此，便別多想，回京再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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