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蘿每日天剛矇矇亮，便獨自登上寄嘯山莊最高的那座閣樓。閣樓臨著官道，推窗便能望見北去的大路。越來越刮人的風帶著運河的寒氣，吹得窗欞吱呀作響，她卻總愛倚著欄杆，一站便是大半個時辰。
劉淵的馬隊離開揚州己近兩月。這兩月裡，她每日照舊打理山莊內外的瑣事，賬冊算得清清楚楚，下人分派得妥妥當當，連園子裡的枯枝敗葉都命人掃得乾乾淨淨。只是每日午後，總要抽一個時辰到這閣樓上站著。手裡總攥著半塊未繡完的帕子，帕子上繡了半朵桂花，針腳細密，卻總也繡不完。
採月每日都陪著她上來，從不勸她回去，只是默默站在身後，替她攏一攏被風吹亂的鬢髮。這日雲蘿又倚著欄杆出神，望著官道盡頭收割過後的田野，只剩光禿禿的麥茬，在冬日薄陽下泛著冷白的光。運河裡結了一層薄冰，陽光照在冰面上，反射出刺目的光，偶爾有船伕撐著篙破冰而行，號子聲遠遠傳來，空曠又寂寥。
“姐姐，風大了，咱們下去吧。” 採月輕聲勸道，將一件素色斗篷披在她肩上，“仔細凍著了，王爺回來見了，要心疼的。”
雲蘿微微搖頭，指尖輕輕摩挲著欄杆上的木紋，那木紋被她摸得光滑發亮。“他走的時候，也是這樣的天。” 她聲音很輕，像被風吹散的柳絮，“我站在這裡看著他的馬隊走遠，一點一點變成小黑點，最後看不見了。如今我天天在這裡等，總想著，說不定下一刻，他就從路那頭過來了。”
採月看著她單薄的背影，心裡發酸，卻不知該如何勸慰。只能伸手挽住她的胳膊，輕聲道：“王爺說了，正月十五前後必到京城。如今離十五還有幾日，快了。”
雲蘿沒有說話，只是望著遠處的天空，眼神空落落的。風捲起地上的枯葉，打著旋兒飄過官道，像一群無家可歸的蝴蝶，也不知燕子何時南歸。
千里之外的京城，鳳藻宮裡同樣浸在冬日的寒意裡。賈元春坐在臨窗的軟榻上，手裡捏著一支羊毫筆，面前鋪著一張素白的宣紙。窗外宮牆的琉璃瓦上覆著一層薄霜，幾隻麻雀縮著脖子蹲在牆頭上，偶爾抖一下翅膀，落下幾片細碎的霜花。
省親的恩典是去年秋天頒下來的，日子定在今年正月十五。從那時起，她便沒過上一天清閒日子。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，跟著太監嬤嬤演習省親的儀程：何處更衣，何處升座，何處受禮，何處與家人敘話，每一步都寫得明明白白，錯不得半分。連笑的時候嘴角要揚幾分，說話的時候聲音要多大，都有定規。
此刻難得有片刻清靜，她想給家裡寫幾個字，筆尖懸在紙面上方，停了許久，卻始終沒有落下去。腦子裡亂糟糟的，一會兒是老太太滿頭的白髮，一會兒是王夫人含淚的眼睛，一會兒又是寶玉頑劣的模樣。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，竟不知從何寫起。
“娘娘，” 抱琴輕手輕腳地走進來，手裡捧著一盞熱茶，輕輕擱在她手邊的小几上，“都坐了大半個時辰了，歇歇吧。仔細傷了眼睛。”
元春放下筆，接過茶盞，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，才覺得身上有了點暖意。她抿了一口茶，茶是上好的碧螺春，清香回甘，卻喝不出半點滋味。“抱琴，” 她輕聲問道，“你說家裡現在在做什麼？老太太的身子可還硬朗？太太的咳嗽病，入了冬可曾再犯？寶玉的功課，老爺可還逼著他？”
抱琴跟了她十幾年，最懂她的心思。她嘆了口氣，柔聲回道：“娘娘放心，府裡定然都在忙著預備娘娘省親的事呢。老太太身子一向康健，每日還能在園子裡走半圈。太太的咳嗽也好了許多。寶二爺有老爺看著，功課斷不敢荒廢的。”
她頓了頓，又道：“娘娘熬了這麼多年，好不容易能回家一趟，該高興才是。”
“高興，我自然高興。” 元春嘴角微微向上牽了牽，那笑意卻沒到眼底。她放下茶盞，望著窗外的宮牆，眼神里滿是悵然，“我入宮的時候，寶玉還是個奶聲奶氣的娃娃，如今都長這麼大了。這宮裡的日子，一天比一天長，我總覺得像是過了一輩子。”
她忽然站起身，走到書案前，將袖子往上挽了半寸。“抱琴，研墨。” 她聲音平靜，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，“本宮要給家裡寫幾個字。”
抱琴應了一聲，拿起墨錠，在硯臺裡慢慢研著。墨香嫋嫋升起，混著窗外的寒氣，在屋子裡散開。元春提起筆，蘸飽了墨，在宣紙上落下 “省親” 兩個大字。字跡端正飽滿，力透紙背，像兩根沉甸甸的柱子，立在雪白的紙上。她看著這兩個字，指尖輕輕摩挲著筆桿，窗外的薄陽落在紙面上，把墨跡映得微微發亮。
而此刻的榮國府，早己忙成了一鍋粥。距離正月十五還有大半個月，闔府上下便己腳不點地。大觀園的工程總算趕在年前收了尾，只是比當初預想的小了近一半。寧國府被抄後，賈府的進項大減，庫裡的銀子流水似的花出去，到後來連買山石花木的錢都湊不齊了。許多地方只能因陋就簡，原本要建的白玉欄杆換成了青石的，原本要種的名貴花木換成了尋常的松柏，連湖裡的遊船，都只造了兩艘。
賈政每日從工部散衙回來，連口氣都喘不得，便帶著詹光、單聘仁幾個清客進園，一處一處查對匾額對聯。王夫人更是從臘月起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。各處院落的陳設要安排，省親當日的執事要分派，貴妃的膳食單子要提前擬好送進宮裡稽核，連甬道上的青磚，都命人用清水刷了三遍，又用乾布擦得一塵不染。
這天一早，天剛矇矇亮，王夫人便帶著李紈和幾個管事婆子，從正門開始，沿著省親的路線，從頭到尾走了一遍。沿途的帷幔是新做的，大紅的緞子，繡著纏枝蓮紋，她伸手一道一道摸過去，確認沒有褶皺，確認繫繩的結打得夠緊。跪拜的蒲團按品級一字排開，她用腳尖輕輕踢了踢最前面那個給賈母準備的，確認不會歪倒。
“太太，” 李紈跟在她身後，看著她凍得發紅的鼻尖，輕聲勸道，“外頭天寒地凍的，您先進屋歇會兒吧。這些事交給我來盯著就是，保證出不了差錯。”
“歇什麼。” 王夫人頭也沒回，伸手將一道被風吹歪的帷幔重新系好，手指凍得僵硬，“貴妃在宮裡熬了這麼多年，好不容易能回來一趟，咱們不能讓她覺得家裡冷清了。如今府裡比不得從前了， 寧國府的大門都關了一年多了。你大老爺被奪了爵，也搬出去住了。璉兒和鳳丫頭帶著巧姐兒去了金陵，府里人手少了一大半。排場是小了，可心意不能少。”
她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些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楚：“從前府裡辦什麼事，都是一呼百應，丫鬟婆子擠得滿院子都是。如今連個跑腿的都不夠用。可越是這樣，越不能讓貴妃看出來。她在宮裡己經夠難了，不能再讓她為家裡操心。”
李紈沒有說話，只是默默走上前，幫她把沿途的蒲團又挨個整理了一遍。她穿著一身半舊的素色褙子，袖口磨起了毛，卻依舊收拾得乾淨利落。自從賈珠死後，她便守著賈蘭過日子，性子愈發沉靜，府裡的大小瑣事，總是默默幫著王夫人打理，從不多言。
王夫人走到正殿前的臺階下站定，抬頭看著殿前那塊新掛上去的 “大觀園” 匾額。匾額是賈政親筆寫的，字跡蒼勁，卻帶著一絲疲憊。她看了許久，忽然問道：“寶玉呢？怎麼一早上都沒看見他？”
“二叔在書房呢。” 李紈輕聲回道，“老爺吩咐了，讓他這幾日多溫書，到時候娘娘回來，定然要考他的功課。”
王夫人點了點頭，沒有再多問。只是望著匾額的眼神里，多了幾分擔憂。
寶玉此刻確實在書房裡。他坐在窗前的書桌前，面前攤著一張紙，紙上寫了幾個字，又被他塗掉了。窗外的院子裡光禿禿的，幾株臘梅開得正盛，暗香浮動，他卻半點也聞不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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