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母領著王夫人、邢夫人和一眾女眷，早己在正殿前跪迎。元春快步上前，親手將賈母扶了起來。“老太太。” 她叫了一聲，聲音剛出口，便帶上了哭腔。
賈母握住她的手，老淚縱橫。她的手粗糙乾枯，佈滿了皺紋，緊緊攥著元春的手，生怕一鬆開，她就又飛走了。“我的兒，你可回來了。” 賈母哽咽著說道，“在宮裡可還好？有沒有受委屈？”
“好，我一切都好。” 元春點了點頭，眼淚卻忍不住落了下來，“老太太身子可好？頭髮怎麼全白了？”
“好，好得很。” 賈母笑著擦了擦眼淚，“就是年紀大了，頭髮自然白了。你能回來，我比什麼都高興。”
王夫人跪在賈母身後，早己泣不成聲。元春上前將她攙起來，叫了聲 “太太”。王夫人雙手捧著她的臉，仔仔細細地端詳了好一陣子，哽咽著說：“我的兒，怎麼瘦成這樣了？下巴都尖了。宮裡的飯食不合胃口嗎？”
“沒有，只是這陣子忙著籌備省親的事，略有些乏。” 元春笑著說道，輕輕拍了拍王夫人的手背。她知道自己在宮裡只能報喜不報憂，那些委屈和苦楚，只能自己嚥下去。
她又一一問了眾人的安好，問了賈環和賈蘭的功課，目光掃過殿內眾人，忽然頓住了。殿裡的人比她想象的少了許多，迎丫頭和西丫頭都不在。
她頓了頓，轉頭看向賈母，輕聲問道：“老太太，迎丫頭和西丫頭怎麼不見？她們如今可好？”
賈母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，沉默了片刻，才開口道：“迎春和惜春都在武威郡王府常住，黛玉也在那邊。她們在王府過得很好，王爺和王妃都待她們極好，你不必掛念。”
元春聽了這話，目光微微一凝。她久在深宮，自然知道武威郡王劉淵的分量，也知道這幾個妹妹能住進王府，意味著什麼。她點了點頭，沒有再追問。只是心裡明白，若不是家裡敗落了，這幾個妹妹，何至於寄人籬下。
探春上前行了禮。元春拉著她的手，仔細端詳了一番，笑著說道：“三妹妹越發長開了，眉眼間倒有幾分當年迎丫頭的模樣。”
“娘娘謬讚了。” 探春笑著回道，“二姐姐在王府一切都好，時常遣人送東西回來，還說等娘娘有空了，要進宮給娘娘請安。”
元春點了點頭，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，沒有再多說什麼。
宴席設在正殿。賈母領著眾女眷在殿內落座，賈政帶著合族男丁在殿外行禮。元春坐在主位上，看著殿內殿外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，心裡五味雜陳。她端起酒杯，向賈母敬了一杯，又向王夫人敬了一杯，說了幾句場面上的話。聲音依舊端莊得體，只是握著酒杯的手指，在微微發顫。
酒過三巡，元春命人取來筆墨，讓寶玉和探春各作一匾一詩。寶玉領了題，走到案前，提起筆，想了好一陣子，才在紙上寫下一首五律。探春在旁邊看著，也提筆寫了一首。
元春接過兩人的詩稿，先看了探春的，點了點頭，讚道：“三妹妹的詩越發進益了，風骨不俗。”
她又拿起寶玉的詩，看了好一陣子，沒有說話。詩裡寫著：“園成景備特精奇，奉命羞題額曠怡。誰信世間有此境，游來寧不暢神思？” 字句工整，卻透著一股掩不住的悲涼。
“寶玉，” 她放下詩稿，抬頭看著寶玉，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沉重，“你這詩裡的意思，我讀得出來。你心裡有事。”
寶玉低著頭，沒有說話。
元春看著他那副模樣，心裡輕輕嘆了口氣。她想起自己當年離家時，寶玉還是個懵懂無知的孩童，如今也長大了，也有了心事。“你如今也大了，該明白有些事，不是想做就能做的。” 她輕聲說道，“好好讀書，將來考取功名，光耀門楣，不要讓老太太和太太為你操心。”
寶玉低聲應了一聲 “是”，便退到了一邊。
就在這時，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一個執事太監快步走進殿來，在元春面前跪下，低著頭，壓低聲音稟道：“啟稟娘娘，宮裡有急旨。今日武威郡王劉淵凱旋歸京，聖上在宮中設宴，為王爺接風洗塵，宴請了武威郡王妃並府中家眷。聖上有旨，命娘娘即刻回宮陪宴，不得延誤。”
殿內頓時一片死寂。
賈母手裡的茶盞微微晃了一下，茶水濺出幾滴，落在她的衣襟上。王夫人臉上的笑意瞬間凝住了，探春低下頭，手指緊緊攥著衣角。寶玉猛地抬起頭，眼裡滿是難以置信。
元春端著酒杯的手，在半空中停了片刻。然後她輕輕放下酒杯，臉上依舊是那副端莊平靜的模樣，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。“知道了。” 她聲音平穩，聽不出任何情緒，“備駕吧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賈母面前，再次握住了她的手。“老太太。” 她叫了一聲，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賈母沒有說話，只是緊緊攥著她的手。那雙佈滿皺紋的手，在微微發抖。
元春看著賈母滿頭的銀髮，看著王夫人含淚的眼睛，看著寶玉迷茫的臉龐，看著探春隱忍的神情，看著滿殿的家人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些什麼，終究還是沒有說出來。她知道，這一別，不知又要多少年才能再見。或許......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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