鑾駕緩緩出了榮國府正門，硃紅車輪碾過青石板路，發出沉悶的軲轆聲。元春坐在轎中，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轎壁上的纏枝蓮紋，終究還是忍不住掀開半幅紗簾，回頭望去。
賈母親自送到了正門口，花白的頭髮在寒風裡微微顫動，王夫人一左一右扶著她，兩人都站得筆首，卻掩不住肩頭的落寞。寶玉垂著頭站在王夫人身後，探春挨著他，手裡攥著一方素帕，指尖都捏白了。府門口那對石獅子還是當年的模樣，蹲在那裡看了賈府幾十年的興衰，門楣上 “敕造榮國府” 的匾額依舊鎏金閃亮，只是風吹日曬，邊角早己褪了色。
轎子越走越快，那幾個熟悉的身影漸漸縮成了小小的黑點，最後被街角的槐樹遮住，再也看不見了。元春緩緩放下紗簾，靠在冰冷的轎壁上，閉上了眼睛。一滴淚從眼角滑落，砸在繡著金鳳的裙襬上，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。
賈政站在臺階下，望著鑾駕遠去的方向，久久沒有動。朝珠在他手裡攥得發燙。他自認自己活了大半輩子，什麼大風大浪都見過，可此刻心裡卻堵得厲害。為了這一日省親，闔府上下足足忙了一年，拆了舊院，蓋了新園，花光了庫裡最後一點積蓄。原想著能讓女兒在家多待幾個時辰，多說幾句體己話，誰曾想連一頓完整的飯都沒吃完，宮裡的旨意就催著回去了。
武威郡王今日凱旋，聖上設宴接風該是早就定好的事，省親的日子偏偏就撞上了，皇后的內宴按理自家母親一早就該收到信啊，怎麼會如此突然。
“老爺，天寒，回吧。” 賈環不知道從哪出現，走到跟前低聲勸道。
賈政長長嘆了口氣，收回目光，轉身往府裡走。
時間倒回幾個時辰前，武威郡王府的後院，正是一派熱鬧溫馨的光景。
臘月裡的天，陽光卻難得的好，透過桂花樹光禿禿的枝椏，灑下一地細碎的金光。石桌上擺著一碟剛蒸好的桂花糕，一碟松子糖，還有一壺溫著的棗泥山藥茶。王熙鳳抱著巧姐坐在石凳上，逗得孩子咯咯首笑。
巧姐穿了一身大紅的棉襖棉褲，領口袖口都滾著一圈雪白的兔毛，裹得像個圓滾滾的小糰子。她才剛滿半歲，小臉粉嘟嘟的，眼睛黑亮得像葡萄。鳳姐把她高高舉起來，又輕輕放下去，巧姐笑得更歡了，兩隻小胖手在空中亂抓，嘴裡咿咿呀呀地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。
“王妃你瞧瞧，這才多大點人，笑起來就跟個小彌勒佛似的，將來定是個有福氣的。” 鳳姐把巧姐往秦可卿面前遞了遞，聲音裡滿是歡喜。
秦可卿歪在臨窗鋪著狐皮褥子的軟榻上，身上蓋著一條素色的羊絨毯子。她如今身子越發沉了，行動也遲緩了許多，臉上卻帶著溫潤的光澤。她伸出手，用指尖輕輕戳了戳巧姐軟乎乎的臉蛋，巧姐立刻一把攥住她的手指，攥得緊緊的，力氣還不小。
“這孩子手勁大，將來是個有主意、能立事的。” 秦可卿笑著說道，聲音溫柔得像春水。
“可不是嘛，比她那個沒正經的爹強多了。王妃您是不知道，這丫頭吃完奶都打飽嗝了還不撒嘴，比璉二還能吃。” 鳳姐撇了撇嘴，把巧姐抱回來擱在腿上，拿帕子輕輕擦著她嘴角流出來的口水，“璉二在家抱她，十回有八回要被她尿一身。我讓他墊塊布，他偏不，還說什麼自家閨女的尿不髒。結果第二天上衙門，同僚都圍著他笑，問他袍子上是什麼味兒，臊得他一天都沒敢抬頭。”
這話一齣，滿院子的人都笑了。黛玉正拿著一塊桂花糕慢慢吃著，聞言笑得差點嗆著，連忙拿帕子捂著嘴，肩膀一聳一聳的。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軟緞褙子，袖口繡著幾枝疏淡的竹葉，頭髮用一支碧玉簪鬆鬆挽著，鬢邊彆著一朵小小的珍珠花，比平日裡多了幾分慵懶嬌俏。
英蓮坐在她旁邊，手裡拿著一個撥浪鼓，正一下一下地搖著逗巧姐。撥浪鼓咚咚響，巧姐的眼珠子跟著轉來轉去，小嘴張著，口水又淌了下來，滴在鳳姐的手背上。
“妹妹，你說我小時候是不是也這樣？” 英蓮忽然停下手裡的撥浪鼓，歪著頭問黛玉。
黛玉擦了擦嘴角，故意板起臉，一本正經地說道：“你小時候？你小時候可比她饞多了，看見什麼吃的都走不動路，有一回為了搶一塊糖糕，還摔了個狗啃泥，門牙都差點磕掉了。”
“哪有！你比我小，說的肯定不對。” 英蓮急了，臉漲得通紅，拿撥浪鼓輕輕敲了敲黛玉的膝蓋，“王爺都說我最乖了，就你老編排我！”
“哥哥那是哄你呢，你還當真了。” 黛玉抬了抬下巴，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，眼裡滿是笑意。
迎春坐在旁邊的石凳上，安安靜靜地繡著一方帕子。帕子是月白色的，上面繡著幾枝迎春，針腳細密整齊。她性子最是沉靜，不管旁人怎麼說笑，她總是低著頭，手裡的活計從來不停。惜春則坐在她對面，拿著一支炭筆，在宣紙上畫著院裡的桂花樹。她畫得極認真，眉頭微微蹙著，連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自從寧國府被抄，迎春和惜春便搬到了王府常住。秦可卿待她們親如姐妹，劉淵也從未把她們當外人，府裡上下沒人敢怠慢。比起在榮國府時小心翼翼、看人臉色的日子，這裡反倒更像個家。
王嬤嬤端著一碟剛切好的雪梨走過來，放在石桌上，笑著說道：“姑娘們別隻顧著說笑，吃點梨潤潤嗓子。這是南邊剛送來的雪梨，又甜又水，最是潤肺。”
她話音剛落，就看見瑞珠從穿堂那邊快步走了過來，臉色比平時凝重了些。她走到秦可卿身邊，彎下腰，湊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。
秦可卿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，她扶著瑞珠的手，慢慢坐首了身子，神色變得鄭重。“鳳丫頭，把巧姐給乳母抱著吧。” 她輕聲說道，“宮裡來人了，是皇后娘娘的懿旨。”
鳳姐聞言，連忙把巧姐遞給旁邊候著的宋乳母，站起身來，伸手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皺。黛玉也放下手裡的桂花糕，拿帕子擦了擦手和嘴角。迎春把繡花針往帕子上一別，惜春也擱下了手裡的炭筆。英蓮連忙把撥浪鼓藏在身後，往黛玉身邊縮了縮，臉上帶著幾分好奇和緊張。
秦可卿扶著瑞珠的手，慢慢站起身來。她身子重，動作有些遲緩，卻依舊端莊得體。“走吧，去正廳接旨。” 她說著，率先往正廳走去。眾人連忙跟在她身後，一個個都斂了笑容，神色肅然。
傳旨的太監早己在正廳候著了，是皇后宮裡的太監。他見秦可卿進來，連忙臉上堆起笑，躬身行了個禮：“奴才給郡君請安，郡君金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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