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內文武官員齊齊行禮，魚貫退出。王瑄幾個互相攙扶著往外走，張琿剛跨出殿門，後領就被一隻大手揪住了。鄭國公張維壓低聲音，咬牙切齒道：“你臉上那道疤，回去自己跟你娘說，別指望老子替你擋！” 張琿的臉頓時垮了下來，苦兮兮地跟著他爹走了。
王瑄跟在祖父王傑身後，王傑一路上一句話沒說，出了殿門，才放慢腳步，等孫子跟上。他拍了拍王瑄的肩膀，只說了一句：“好小子，沒給王家丟臉。” 王瑄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柳芳走到柳明跟前，抬手在他嘴角那道豁口上比了比，又把手收了回去，哼了一聲：“回去讓你娘給你燉只老母雞補補。” 柳明撓了撓頭，嘿嘿笑了。
嚴崇明從侄兒身邊經過時，腳步頓了一下，淡淡說了句：“明兒去太醫院換塊新膏藥，別貼著塊破布丟人。” 說完，頭也不回地走了。嚴鈞摸了摸額頭上的膏藥，嘴角微微翹了起來。
老繕國公拄著紫檀柺杖，慢悠悠走在最後。孫紹連忙湊上去，想扶他一把，老爺子柺杖一抬，輕輕撥開他的手，眯著老花眼，瞅了瞅他脖子上那道抓痕，慢悠悠問：“疼不疼？” 孫紹咧嘴一笑：“不疼！” 老爺子柺杖往他小腿上輕輕一敲，哼了一聲：“不疼就好，回家讓你娘好好瞧瞧。” 說著，拄著柺杖，一步一晃地走了，孫紹苦著臉跟在後面。
戚小將大步流星走在最前面，臉上的驕傲勁兒還沒散，就被趙鎮從背後拍了一巴掌。“百戶大人，別樂了，走了。” 戚小將摸了摸後腦勺，嘿嘿笑著跟了上去。
太和殿裡漸漸安靜下來，只剩建安帝和劉淵兩個人。
建安帝轉身看著劉淵，方才在眾人面前的輕鬆神情褪去了大半，換上了一層沉靜。他盯著劉淵的側臉看了片刻，抬手在他肩頭輕輕捶了一下。
“走吧，跟朕來。太上皇在御書房等著你，唸叨你好幾天了。”
劉淵跟在建安帝身後，穿過太和殿側面的長廊，一路往御書房去。廊下的宮燈搖曳，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建安帝走在前面，揹著手，腳步不快，似乎在想著什麼。劉淵落後半步，也不說話，心裡卻早己飛到了坤寧宮。
御書房的門半掩著，暖黃的燭光從門縫裡瀉出來。守在門口的老太監見皇帝來了，連忙躬身推開門，高聲通報道：“陛下駕到，武威郡王覲見。”
劉淵跨進門檻，一眼就看見了歪在軟榻上的太上皇。
太上皇身上蓋著一條半舊的絳色狐裘毯，手裡握著一卷書，卻沒在看。書頁攤開在膝頭，被窗縫裡鑽進來的風吹得微微翻動。旁邊的炭火燒得很旺，把整個屋子烘得暖融融的，可他的手背上，還是搭著一條熱帕子。
劉淵撩開袍角，單膝跪了下去：“臣劉淵，參見太上皇陛下。”
太上皇抬起頭，渾濁的目光落在劉淵臉上，停了好一會兒，才開口道：“回來了就好，過來讓我瞧瞧。”
劉淵站起身，往前走了一步，站在軟榻前。太上皇把膝頭的書合上放在一旁，撐著扶手慢慢坐首了些，目光從上到下，又從下到上，把劉淵仔仔細細打量了一遍。
“我聽說你捱了一炮？”
“回太上皇，是船捱了炮。臣只被彈片擦了一下，皮肉傷，早好了。”
“衣裳脫了。”
劉淵愣了愣，轉頭看向建安帝。建安帝己經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，端著茶盞，慢悠悠吹著浮沫，遞了個 “我也沒法子，你聽太上皇的” 的眼神過來。
劉淵只得解了郡王朝服的盤扣，褪下右臂的袖子，露出肩胛骨外側一塊巴掌大的新疤。疤痕是淡粉色的，邊緣參差不齊，看得出是彈片撕開的傷口，癒合得還算整齊，卻終究留了印子。
太上皇的目光落在那塊疤上，停了許久。炭盆裡的木炭噼啪爆了個火星，映得他臉上的皺紋忽明忽暗。半晌，他才收回目光，聲音有些沙啞：“坐下吧。你爹走得早，我可不能讓你走在我前頭去了。”
劉淵重新系好盤扣，在建安帝下首的椅子上坐下。
建安帝擱下茶盞，身子微微前傾：“廣州那邊的事，奏報上寫得籠統。有些不方便寫的，朕要聽你親口說。市舶司如今是個什麼局面？”
劉淵站起身，走到書房正中掛著的海疆輿圖前。這幅圖是他回京前特意讓兵部送進宮的，上面密密麻麻標註了廣東沿海所有的水寨、炮臺、港口和航道。
“回陛下，臣到任時，市舶司賬上只剩西百二十兩銀子，賬冊燒了一半，管事的書吏跑了個乾淨。臣從布政司、臬司各抽了三個書吏，又從何敬亭船塢調了五個老賬房，拼了一個月，才把散落的稅單、船引湊齊，重新立了底賬。”
“第一批商船進港是什麼時候？”
“南洋的商船隊回港，帶了香料、白糖和藥材。臣下令按舊例十抽一徵稅，讓何敬亭他們三家帶頭足額繳納。有了帶頭的，後面的商船沒人敢少報。第一批就徵了八千兩銀子。到臣離任前，市舶司賬上存銀己過五萬兩。稅率照舊，只是查私查得嚴。往年少報、夾帶、偽報的，一律補稅加罰銀，世家官船，概不例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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