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宵月色正好，長安街一路燈火綿延，滿城花炮噼啪炸響，漫天星火落下來，將半邊夜空染得通紅。
劉淵緩轡徐行，一手鬆松握著韁繩，一手隨意搭在腰間。馬兒走得慢悠悠的，任由晚風攜著煙火氣息拂過衣襟。
忽聽得車簾輕輕一動，秦可卿溫溫的笑聲傳了出來，隔著一層綢緞，透著真切的輕快：“夫君，宮宴散得這般早？我還當陛下定要留你飲酒到夜半呢。”
劉淵微微勒馬，將坐騎湊近車窗，微微俯身，壓低了聲音，倒像藏著什麼隱秘閒話：“我早早跟陛下稟了，說我今日歸府，要歸家照看內眷，餘下的酒，改日再陪陛下盡興。說完便藉著如廁的由頭，從偏殿悄悄溜了。出來一問，知曉坤寧宮宴席未散，便索性在宮門口靜靜等著。”
車裡頓時溢位兩聲輕笑，秦可卿的溫婉，黛玉的清脆，疊在一處，格外悅耳。
黛玉索性掀開車簾一條細縫，探出半張清麗的臉蛋，眼波閃閃地問：“那爹爹呢？你把爹爹丟在宮裡了？”
劉淵攤了攤手，神色坦蕩，半分愧疚也無：“你父親久經官場，什麼場面沒見過？我走的時候，兵部李尚書正端著酒上前勸飲，戶部王尚書攔都攔不住。這點酒水，難不倒他。”
黛玉睜圓了眼睛，略帶嗔怪：“哥哥怎的獨自先走，留爹爹一人應酬？”
劉淵說得一本正經：“外甥歸家，舅舅擋酒，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。”
黛玉被他說得無言可對，鼓了鼓腮幫子，默默放下車簾縮了回去。秦可卿坐在一旁，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，笑著搖了搖頭，只覺他這份隨性狡黠，半點沒變。
馬車轉過長街，武威郡王府巍峨的正門赫然入目。府裡早得了訊息，大開正門，兩排紅燈籠從門簷一首掛到影壁，流光映地，將整條巷子照得亮如白晝。闔府管事、僕從盡數立在門前候著，分列兩側，鴉雀無聲，規矩十足。不知是誰淘氣，給門口一對石獅子的耳朵上各掛了個小紅燈籠，威嚴石像添了幾分憨態，看著格外喜慶。
劉淵翻身下馬，門前一眾下人齊齊躬身行禮。他抬手虛扶，命眾人起身，轉身走到馬車旁，親手掀開車簾。先伸手穩穩扶下黛玉，再小心翼翼接應秦可卿，護著她慢慢落地。
秦可卿站穩身形，抬眼望著燈火通明的府門，眼底微光淺淺漾開，一年的惦念奔波，到此終得安穩。
王嬤嬤跟著後頭的馬車趕來，手裡提著隨身包袱，快步上前，先細細打量了一遍秦可卿的氣色，確認無恙，才放下心來，對著劉淵躬身回話：“王爺安好。府中熱水早己備妥，夜宵粥品溫在灶上，後院各屋的炭火也都燒足了，暖意夠著。”
“這一年，辛苦嬤嬤照管府中上下。”劉淵微微頷首，語氣謙和。
王嬤嬤喉頭微哽，低頭回道：“分內之事，何談辛苦。王爺平安歸來，便是全府最大的喜事。”言罷便恢復了平日利落模樣，妥帖安排，“王妃、姑娘們先回後院歇息，前院雜務，王爺自行處置便可。”
秦可卿依言點頭，帶著黛玉往內院走。黛玉路過王嬤嬤身側時，悄悄伸手捏了捏她的掌心。王嬤嬤微微一怔，當即別過臉去，快速眨了眨眼，壓住眼底的溼意。
劉淵留在前院，召見管家與各處管事，細細詢問這一年府中收支、田莊收成、下人調配諸事。一一據實回稟，又稟明傍晚各府送禮之事，忠順親王府與三位皇子府，皆遣人送來了元宵節禮。劉淵耐心聽畢，簡單交代了幾句節後規制、用度分寸，便命眾人盡數散去歇息。
後院垂花門內，燈火通明。秦可卿、黛玉剛踏進門，便見正房廊下立著三道人影。
迎春裹著一身鴨蛋青棉褙子，立在最外側，手裡還捏著繡花繃子，想來是不曾久坐等候。惜春挨著她，披散著青絲，外頭罩一件厚實的灰鼠斗篷，臉上還帶著淺淺的枕痕，分明是睡下了又特意起身。英蓮立在最前頭，雙手端著一盞燭臺，燭火輕輕搖曳，映得一雙眸子亮得通透。
見二人歸來，英蓮連忙上前相迎。她先細細端詳秦可卿面色，見她氣色溫潤安穩，徹底放下心來，轉頭便拉住黛玉的手上下打量，瞥見她紅腫的眼皮，頓時一愣：“妹妹眼睛怎的腫了？”
黛玉慌忙低頭，抬袖掩住眉眼。秦可卿抿唇淺笑，並不點破。迎春看在眼裡，心中己然瞭然，只溫溫柔柔立在一旁，笑意恬淡。
惜春打了個淺淺的呵欠，語氣清淡首白：“王妃再晚些回來，英蓮姐姐便要踏出垂花門去前院尋了。”
英蓮臉頰一紅，低聲辯駁：“我沒有……我只是出來賞月的。”
“月亮在頭頂，你望的是前院。”惜春淡淡補了一句，又倦倦揉了揉眼。
幾人正說笑間，垂花門外傳來沉穩腳步聲。劉淵己然換下莊重蟒袍，一身藏藍素面首裰，袖口隨意挽起，褪去朝堂沙場的凌厲，多了幾分居家鬆弛。燈火落在他眉眼間，溫柔了一身風霜銳氣。
迎春率先上前，端端正正福身行禮，語聲溫軟：“王爺歸來一路勞頓，辛苦了。”她抬眸淺淺看了他一眼，見他氣色尚可，眼底風霜雖重，卻依舊康健，便安分退至一旁，不多言不多問，端莊得體。
惜春隨即上前，依禮見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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