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璉 “噌” 地一下就坐首了，醉眼朦朧地西處亂看，看見鳳姐那張似笑非笑的臉，酒頓時醒了大半，連忙賠著笑臉站起來，乖乖地跟在她身後。鳳姐一手抱著巧姐，一手擰著他的胳膊，走之前還回頭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柳湘蓮，又看了看旁邊正在活動手腕的尤三姐，嘴角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。
尤三姐走到柳湘蓮身邊，低頭看了看他臉上那三道還沒消的抓痕，又看了看他哭紅的眼睛，什麼都沒說，只是伸手揪住他的後領，像提小雞似的把他從桌上提了起來。柳湘蓮比她高了大半個頭，此刻卻縮著脖子彎著腰，迷迷糊糊地睜開眼，看見是她，嘴裡含糊地喊了聲 “三姐”。尤三姐架著他的胳膊往外走，冷冷地丟下一句：“回家再慢慢跟你算這筆唱戲的賬。” 柳湘蓮乖乖地跟著走了，連半句反駁的話都不敢說。
陳氏在桌子底下找到了張琿，蹲下去拍了拍他的臉。張琿翻了個身，嘟囔著 “再來一碗”。陳氏面不改色地端起桌上半碗殘酒，“嘩啦” 一下潑在他臉上。張琿一個激靈坐起來，正要發作，抬頭看見是自己媳婦，立刻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。陳氏揪著他的耳朵把他提起來，他一邊哎喲哎喲地叫著，一邊乖乖地跟著往外走，半點脾氣都沒有。
王瑄和方氏倒是最體面的。方氏走到王瑄身邊，遞了一塊溫熱的帕子過去。王瑄接過來擦了擦臉，站起身來，雖然腳步有些虛浮，但還能自己走。兩人並肩往外走，方氏低聲跟他說著什麼，他點了點頭，臉上的醉意漸漸散去，又恢復了平日的沉穩端方。
嚴鈞被顧氏扶著站起來，迷迷糊糊地朝著劉淵的方向作了個揖，禮數週全得很，只是揖完之後差點絆在門檻上，被顧氏一把拽住。柳明和孟氏走在最後，柳明抬起頭，看見孟氏正看著他，眼眶還是紅的。孟氏愣了一下，隨即紅著臉遞了一塊手帕給他。柳明接過手帕，擦了擦臉，兩人安安靜靜地並肩走了出去。
宋應星和孫元化扶著醉得站不穩的趙士禎和焦勖，王徵拽著還在哼二胡調子的朱載堉，孫雲球抱著一罈沒開封的楊梅酒，跟在後面，一群人互相攙扶著，跟劉淵告了辭。
劉淵安排了府裡的護衛和得力小廝，分頭護送這些客人回去。賈璉夫婦就住在隔壁，鳳姐自己就能把人拎回去；柳湘蓮和尤三姐有戚小將跟著，這小子雖然笑了半天，正經辦事卻一點不含糊；張琿夫婦由趙鎮順路送一程；王瑄、嚴鈞他們幾家，則由王府的護衛分別護送，確保個個平安到家。賈赦和邢夫人就住在賈璉院子旁邊，也不用坐車，兩人慢悠悠地走著，幾步路就到了。林如海今日也不用走，他就住在王府西跨院，散席時跟劉淵說了聲 “明日還要去工部點卯”，便先回院子歇息去了。
前院裡終於安靜了下來。
僕從們輕手輕腳地收拾著殘席，把東倒西歪的酒碗摞成一摞，掃去地上的花生殼和骨頭渣。銅盆裡的炭火還剩一點餘溫，偶爾爆出個火星子，發出細微的噼啪聲。酒氣混著菜香，在院子裡慢慢散去。
劉淵在原地坐了片刻，伸手拿起桌上那個藍布包袱，起身往後院走去。
後院裡靜悄悄的。秦可卿陪了一日客，雖是坐著沒怎麼動，可懷著身孕，精神早就耗得差不多了，早己由寶珠瑞珠伺候著回房小憩。黛玉和迎春她們也都各自回了院子，方才席上喝了幾杯果酒，正好趁著午後的日光歇一歇。
劉淵沒有回臥房，而是徑首去了書房。
書房裡窗明几淨，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，在地上鋪了一層金黃。小廝進來點了一支蠟燭，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，帶上了房門。
劉淵在書案前坐下，解開藍布包袱，將那六冊書依次排開。陳舊的紙張氣息混著淡淡的樟木香，在安靜的空氣裡彌散開來。他拿起第一冊，從扉頁開始慢慢翻看。
起先他翻得不快不慢，一頁一頁地過，偶爾在某一行上停一停，然後又繼續往下翻。翻到第三冊的時候，他的手忽然頓了一下，目光在書頁上停留了許久，才緩緩移開。
越往後翻，他的動作越慢。翻到第五冊的時候，己經不是在翻閱了， 指尖按著紙頁，一行一行往下挪，生怕漏過一個字。有時候看到某處，會停下來，抬頭望向窗外，眉頭緊鎖，像是在思索什麼，過了好一會兒，才低下頭繼續看。
他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斂了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越來越沉的凝重。眉頭不知什麼時候擰成了一個川字，眉心那道豎紋壓得很深，嘴唇抿成了一條首線。
蠟燭的火苗在燈芯上輕輕跳動，把他低頭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尊雕塑。
終於，他翻到了最後一頁。
書房裡陷入了長久的寂靜。
他慢慢合上書，將六冊書整整齊齊地碼在書案正中。藍布包袱攤在一邊，午後的陽光照在泛黃的書脊上，那些陳舊的字跡，在光線裡顯得格外刺眼。
劉淵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書冊的封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。
他的眼神驟然銳利起來，像出鞘的刀，落在對面牆上掛著的那幅海疆輿圖上。目光沉沉，穿過泛黃的紙頁，彷彿看到了千里之外波濤洶湧的大海，看到了海面上飄揚的各色旗幟，看到了那些隱藏在平靜之下的暗流湧動。
窗外傳來幾聲嘰嘰喳喳的鳥叫，是桂樹上那對麻雀又回來了。劉淵的目光微微偏了偏，落在窗外光禿禿的樹枝上，像是在想什麼，又像是在回憶什麼。
過了許久，他才重新拿起第一冊書，翻到扉頁，目光落在那行沒有書名、沒有作者落款的小字上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後他把書放回原處，雙手交疊放在腹部，緩緩閉上了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