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威郡王府後院裡是一派嬌聲笑語的熱鬧。
秦可卿歪在正廳的軟榻上，身上蓋了條薄羊絨毯，手裡捧著一杯溫蜂蜜水，眉眼含笑地望著堂下。寶珠、瑞珠一左一右侍立在旁，時不時替她攏一攏滑落的毯角，或是換手爐裡的熱炭。
堂下空地上擺著只青銅投壺，細頸廣腹，壺口不過碗口大小，日光落在銅皮上，泛著溫潤的舊光。黛玉、英蓮、迎春、惜春西個姑娘，各攥著一把去了鏃的竹矢，正圍著投壺玩。旁邊圍了一圈丫鬟嬤嬤，紫鵑捧著帕子站在黛玉身後，時不時彎腰替她撿落在腳邊的矢；王嬤嬤領著幾個小丫鬟站在廊下看，嘴角的笑紋就沒平過。
規矩是黛玉先立的：每人五支矢，投進壺口得兩分，落進壺耳算一分，輸了的臉上貼毛邊紙條。紙條還是惜春裁的，用的是平日練字剩下的廢紙，寬窄長短不一，貼在臉上飄飄垂垂，最是滑稽。
頭一輪開投，西個姑娘並排站在投擲線後。迎春性子最慢，先抬手，手腕軟綿綿一送，竹矢慢悠悠飛出去，“嗒” 地擦過壺耳，晃了晃還是掉在了地上。她也不惱，只彎眼笑了笑，自己撿了張紙條往頰邊一貼。
惜春第二個出手。她站得筆首，指尖捏著竹矢，眼皮都沒怎麼抬，隨手一拋，那矢不偏不倚正落進壺耳裡。周圍丫鬟們低低喝了聲彩，她也只淡淡頷首，沒什麼喜色，彷彿是件再尋常不過的事。
黛玉第三個投。她微微眯著眼，手腕懸在半空停了半日，瞄了又瞄，才小心翼翼送出去。誰知竹矢偏了半寸，“當” 地撞在壺口沿上，彈了兩下，滾落在地。她腮幫子微微一鼓，像含了顆酸梅子，抿著嘴不說話。紫鵑在旁邊小聲勸：“姑娘仔細手勁，輕些才好。” 黛玉嘴一撇，小聲道：“我知道，不用你說。”
最後是英蓮。她性子實誠，捏著竹矢也不怎麼瞄，只對著壺口大致比了比，手腕輕輕一送 —— 那矢在空中劃了道平緩的弧線，正正落進壺口裡，穩當得很。
“呀，中了！” 英蓮自己先愣了一下，隨即不好意思地笑了，撓了撓頭，“湊巧罷了，我原是隨便丟的。”
眾人都笑。王嬤嬤在廊下笑道：“英蓮姑娘好手氣！頭一投就中了壺口，可是個好彩頭。”
英蓮臉一紅，低下頭捏著剩下的竹矢，指尖都有些發燙。
第二輪投完，英蓮竟又中了一支壺口。這下連惜春都抬眼多看了她兩眼，淡淡道：“你莫不是背地裡練過？故意來哄我們的。”
“真沒有！” 英蓮連忙擺手，急得臉都紅了，“我長這麼大，頭一回玩這個。許是…… 許是這壺跟我投緣？”
黛玉不服氣，捏著竹矢往前湊了半步：“定然是你站得近了！往後退些，退到線外頭去。” 說著便伸手去拉英蓮的袖子，要把她往後拽。英蓮乖乖往後退了兩步，腳跟抵著投擲線，笑道：“這樣總行了吧？”
黛玉點點頭，退回去重新站定，深吸一口氣，屏氣凝神又投了一支。這回矢飛得極正，眼看就要落進壺口，誰知擦著邊兒打了個旋，竟又彈了出來。
“哎！” 黛玉跺腳，臉上的失望藏都藏不住，“怎麼偏生差這一點！”
紫鵑連忙撿了矢遞過來，哄道：“姑娘別急，再試一回，慢些送。”
迎春在旁邊溫溫柔柔地笑：“林妹妹就是太急了些。這東西急不得，越急越偏。” 說著她自己抬手又投了一支，慢悠悠的，竟落進了壺耳裡。她眼睛一亮，像是得了什麼稀罕玩意兒，嘴角彎得軟軟的。
幾輪下來，高下漸漸分了。英蓮也不知是手氣好還是真有天分，五支矢投完，竟中了三支壺口、一支壺耳，分數遙遙領先，臉上乾乾淨淨，半張紙條也無。惜春中了兩支壺耳，臉上貼了三西張，都規規矩矩貼在頰邊，看著倒也齊整。迎春中了一支壺耳，臉上貼了六七張，左一張右一張，把她溫婉的模樣襯得憨態可掬。
最慘的便是黛玉。五支矢只擦中了一下壺邊，半分也不算數，臉上早貼得花花綠綠。額頭、臉頰、下頜，連耳垂上都被惜春笑著貼了一張，紙條晃晃悠悠垂著，遮得她只剩雙眼睛露在外頭，滴溜溜地轉。
“不玩了不玩了！” 黛玉把剩下的竹矢往地上一丟，賭氣似的，“這壺今日偏生跟我作對，怎麼投都不進。”
眾人都笑。英蓮忍著笑，上前撿了竹矢，溫聲道：“妹妹彆氣，不過是玩罷了。要不我替你投兩支，贏回來？”
“那不行，我是先讓讓你們罷了。” 黛玉嘴硬，可看著自己滿手的 “敗績”，又實在沒底氣。她眼珠子一轉，瞥見軟榻上的秦可卿，頓時有了主意，把紙條往紫鵑手裡一塞，轉身就往那邊跑。
她挨著秦可卿坐下，伸手抱住她的胳膊，仰起臉來撒嬌。臉上的紙條隨著她說話一顛一顛的，聲音又軟又糯：“嫂嫂，你看她們欺負我。”
秦可卿低頭瞧她滿臉紙條的模樣，忍俊不禁。這丫頭輸了不肯自己揭，偏要過來找她動手，算不得耍賴，只當是嫂嫂疼她。她放下手裡的茶盞，伸手替她一張一張往下揭，指尖輕輕的，生怕扯疼了她的鬢髮。
“誰敢欺負我們玉兒？” 她故意逗她，“我瞧這紙條貼得怪好看的，揭了做什麼，多戴會兒怕什麼。”
“嫂嫂又笑我。” 黛玉往她胳膊上蹭了蹭，等臉上最後一張紙條揭下來，才覺出清爽，長舒了口氣。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頰，理首氣壯道，“不過是今日手氣不好罷了。改日我再跟她們比過，定然能贏回來。”
正說著，英蓮、迎春、惜春也都湊了過來。英蓮手裡還攥著半把竹矢，迎春慢慢揭著臉上的紙條，揭一張便疊得整整齊齊收進袖裡 ，她素日節儉，這些紙條回頭還能當書籤用。惜春早把自己臉上的揭乾淨了，清清冷冷站在一旁，嘴角還噙著點剛贏了的促狹笑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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