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日午後,日影斜斜照進蘅蕪苑的紗窗,暖融融的,燻得人渾身發懶。寶釵坐在窗下做針線,案上擺著半幅繡了一半的鴛鴦戲水帕子,旁邊放著一杯冷透了的茶。薛姨媽掀簾進來時,她手裡的針剛紮下去,聞聲連忙起身讓坐。
鶯兒忙端了熱茶上來,又搬了個繡墩擱在薛姨媽身側,便知趣地退到外間門口,坐在小杌子上做針線,耳朵卻不由得往屋裡聽。
屋裡只剩母女二人,薛姨媽拉著寶釵的手,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日,眼裡又是疼惜又是寬慰。她抬手替寶釵理了理鬢邊散下來的碎髮,壓低聲音道:“我的兒,如今你正正經經做了寶二奶奶,媽這心裡頭一塊大石頭才算落了地。只是你也別隻顧著管家理事、應酬上下,自己的身子最要緊。趁著眼下府裡安穩,趁早和寶玉有個一男半女,你在這府裡的根基才算真正扎穩了。到時候老太太歡喜,太太也更看重你,誰也不敢小瞧了你去。”
寶釵低著頭,耳根子悄悄泛起一層薄紅,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手裡的素帕,聲音輕得像蚊子哼:“媽好好的說這些做什麼,仔細外頭人聽見了笑話。”
嘴上這樣搪塞著,心裡頭卻像被針紮了一下,泛起一陣細密的苦澀。
一男半女?說得輕巧。成婚這些日子,寶玉待她,那真是禮數週全,挑不出半分錯處。早起請安規規矩矩,吃飯時記得給她佈菜,走路時側身讓她先行,說話永遠溫溫和和,比待探春、惜春這些妹妹還要客氣幾分。可這份客氣,比冷淡還磨人。
一到夜裡,他不是說要去書房溫書,就是歪在外間榻上睡。偶爾襲人勸著哄著回了房,也只規規矩矩躺在床沿最外邊,背對著她,連她的衣角都不碰一下。除了新婚那夜,他喝得爛醉,掀了蓋頭,迷迷糊糊對著她喚了聲 “林妹妹”,之後兩人便再沒半分親近。
這些話,她半分也不能跟母親說。說了又能如何?不過是徒增薛姨媽的煩惱,反倒顯得她這個寶二奶奶沒本事,連夫君的心都留不住。她是薛家的女兒,是榮國府明媒正娶的二奶奶,便是再苦再難,也得打落牙齒和血吞,撐著這副端莊得體的架子。
薛姨媽見她臉紅,只當是小姑娘家害羞,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好好好,媽不說了。你心裡有數就好。寶玉年紀輕,心性還不定,你多擔待些,慢慢收他的心。男人嘛,總有收心的時候。”
寶釵垂著眼,輕輕 “嗯” 了一聲,拿起針線繼續繡。針腳依舊齊整細密,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指尖微微發顫,方才己經紮了兩次手了。
外間的鶯兒聽著屋裡的話,咬了咬下唇,頭埋得更低了。旁人不知道,她日日貼身伺候,姑娘心裡的苦,她看得最清楚。姑爺成日家往外跑,回來時身上帶著酒氣,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脂粉香。姑娘呢,轉頭在太太、老太太跟前,還要笑著替他遮掩,說他在書房用功讀書。昨兒夜裡姑爺又睡在了外間,姑娘對著孤燈坐了半宿,眼淚都掉在了針線帕子上,第二日一早又洗得乾乾淨淨,半點痕跡不露。
鶯兒心裡替姑娘委屈,可她一個丫鬟,又能說什麼呢。
這邊蘅蕪苑裡靜悄悄的,滿是說不出的壓抑沉悶。那邊城南的古董行裡,正是熱鬧時候。
寶玉一早便出了府,只帶了茗煙一個人。走到半路,嫌茗煙跟著礙事,便打發他先回去,只囑咐:“若是老爺尋我,你趕緊來給我送信。別的你就不用管了。” 茗煙應了一聲,一溜煙跑沒了影。
他約了陳也俊、衛若蘭、馬尚幾個人,在城南的 “聚寶齋” 閒逛。這家鋪子門面不大,裡頭卻藏著不少好東西,博古架上擺滿了各色瓷器、銅爐、玉器,牆上掛著幾幅前朝山水立軸,墨色沉鬱,看著便有些年頭。掌櫃的是個西十來歲的精瘦漢子,留著兩撇鼠須,一雙眼睛滴溜溜轉,最會察言觀色。
幾個人裡,陳也俊是慶安伯府的二公子,最是愛鬧;衛若蘭是兵部侍郎家的三公子,性子稍穩些;馬尚是戶部郎中的次子,嘴最碎,最愛打趣人。這幾個都是寶玉素日在一處頑的,鬥雞走狗、聽曲捧戲子,樣樣都來,正經書卻讀不了幾頁。
他們素知寶玉成了親反倒更愛往外跑,成日家不在府裡待著,一提寶二奶奶便神色淡淡的。幾個人心裡都約莫有數,知道他心裡惦記的是別人,只是從不當麵點破,反倒時常拿話逗他。
衛若蘭正拿著一隻青花梅瓶,翻來覆去地看,嘴裡嘖嘖稱奇:“這釉色真透亮,花紋也細,比我們老爺子書房裡那隻還強些。”
馬尚湊過去瞥了一眼,撇撇嘴道:“你們家那只是民窯燒的,能跟這個比?這可是正經的官窯貨色。”
“胡說!” 衛若蘭不服氣,“我們家那隻也是官窯!老爺子當寶貝似的,碰都不讓我碰。”
兩個人圍著只梅瓶,你一言我一語地爭了起來。陳也俊懶得聽他們拌嘴,轉身踱到寶玉身邊,見他盯著玉器櫃檯出神,便拿胳膊肘捅了捅他,擠眉弄眼地笑道:“寶玉,你如今也是成了家的人了,怎麼還天天往外跑?你家那位賢德的寶二奶奶,就不管管你?”
馬尚聽見這話,立馬放下梅瓶湊了過來,臉上掛著促狹的笑:“管什麼?寶二奶奶最是賢惠不過了,天天在老太太、太太跟前替他打掩護,說他在書房用功讀書。他在書房用功?我看啊,是在戲班子裡用功還差不多!”
衛若蘭也走了過來,笑著勸道:“寶兄弟,不是我說你。你家那位模樣好,性子又好,待你更是沒話說。你也該收收心,多陪陪人家才是。成日跟我們這些人廝混,有什麼意思。”
寶玉聽他們提起寶釵,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,也不接話,只把目光移開,轉身往櫃檯另一頭走去,擺明了不想聊這個話題。
陳也俊和馬尚對視一眼,嘴角都浮起一抹心照不宣的笑。他們早看出來了,寶玉每次逛鋪子,最愛看的就是玉器,尤其是素淨雅緻、雕著蘭花的,見了就挪不動腳。為的是什麼,大家心裡都明鏡似的,只是誰也不肯說破罷了。
掌櫃的在櫃檯後站了半日,冷眼把這幾個錦衣公子的言談舉止都看在了眼裡。他是京里老做買賣的,最會看人下菜碟,見寶玉衣著華貴、氣度不凡,又見他對著玉器櫃檯出神,知道生意要上門了,這才不緊不慢地從櫃檯後繞出來,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殷勤,躬身笑道:“公子想看些什麼?小店有幾件新收的玉器,成色倒是還過得去。”
寶玉本只是隨意看看,目光掃過櫃檯裡,卻忽然停住了。
裡頭擺著一支玉簪、一隻玉鐲。那玉簪通體瑩白,是上好的羊脂白玉,簪頭雕著一朵半開的蘭花,花瓣薄得幾乎透光,花心裡嵌著一顆米粒大的淡紫珠子,素淨清雅,半點豔俗氣都沒有。旁邊那隻玉鐲,也是羊脂白玉的,厚條寬邊,溫潤得像是能滴出水來,金託上鑲著幾顆紅寶石和珍珠,華貴卻不張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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