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聲音很輕，像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陳也俊三人站在他身後，互相遞了個眼色，都憋著笑。陳也俊躡手躡腳地走到他背後，猛地抬起手，在他右肩上重重一拍，扯著嗓子喊了一聲：“寶玉！發什麼呆呢！魂都勾走了？”
寶玉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，被這一下嚇得渾身一激靈，手猛地一抖。只聽 “哐當” 兩聲脆響，玉簪和玉鐲雙雙從他手裡滑落，重重砸在青石板地面上。
玉簪當場斷成了兩截，簪頭的蘭花從花心裂開一道深紋，那顆淡紫色的小珠子滾了出來，骨碌碌地滾到了牆角。玉鐲更慘，摔成了三西段，碎玉渣濺了一地，上面鑲的紅寶石、珍珠也都散落開來，滾得到處都是。
屋子裡瞬間安靜下來。
陳也俊也愣了，他本就是想開個玩笑，沒成想竟闖了這麼大禍。馬尚和衛若蘭也傻了眼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都知道這事麻煩了。
三個人極有默契地往後退了半步。陳也俊對著寶玉拱了拱手，乾笑道：“哎呀，實在對不住對不住！我沒料到你拿得這麼不穩。這…… 這我們還有點事先走一步，改日再約，改日再約！”
話音未落，他轉身就往外走。馬尚和衛若蘭也連忙跟上，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著 “改日賠罪”，腳步卻一點不慢，三個人魚貫而出，轉眼就沒了蹤影，任憑寶玉在後面喊，也頭都不回一下。
偌大的古董鋪裡，只剩下寶玉一個人僵站在原地，低頭看著地上碎成幾段的玉器，臉色煞白，手腳都涼了，整個人像尊石像似的，動彈不得。
掌櫃的臉上那副殷勤的笑容，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。他繞過櫃檯走出來，先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碎玉，又抬眼打量了一下寶玉煞白的臉，嘴角反而慢慢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。他朝門口的小二努了努下巴，示意他去門口守著，別讓人跑了。小二立刻會意，挺著腰板往門檻邊一站，像座門神似的。
掌櫃的不慌不忙走回櫃檯後，拿起一把油光水滑的算盤，“噼裡啪啦” 撥了一陣，珠子碰撞的脆響在空蕩蕩的鋪子裡格外刺耳。
撥完了，他把算盤往櫃檯上重重一放，“啪” 的一聲，嚇得寶玉渾身一顫。
“公子，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。” 掌櫃的語氣不緊不慢，卻帶著一股不容商量的硬氣，“小店雖小，做的卻是良心買賣，東西都是貨真價實的。我給您報個實價， 這支羊脂玉蘭花簪，蘇工精雕，宮裡流出來的料子，五百兩。這隻羊脂白玉鑲寶鐲，內府工藝，藩王府舊物，市價一千兩。兩樣加起來一千五百兩，看您是貴客，小店讓一步，算您一千西百兩。”
他抬眼盯著寶玉，似笑非笑：“公子，您看是怎麼個付法？”
“一千西百兩？！”
寶玉聽到這個數字，只覺得腦子裡 “嗡” 的一聲，像被人當頭打了一悶棍，嗡嗡作響。他張了張嘴，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，聲音都發顫：“我、我不是故意的。是方才有人在背後拍我，我才沒拿穩……”
“公子這話就不對了。” 掌櫃的臉上笑意不減，語氣卻硬了幾分，“小店開門做生意，東西是您自己伸手拿的，也是從您手裡摔下去的，這總不能賴在小店頭上吧？您說有人拍您，可那幾位是跟您一道來的朋友，你們之間玩笑打鬧，那是你們的事。小店只認東西不認人，東西在誰手裡碎了，自然是誰買下來。這是京裡古董行的老規矩，您到哪兒說理去，也是這個理。”
寶玉被他堵得啞口無言，額頭上滲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。他慌忙伸手去摸荷包，摸了半天，只摸出幾塊碎銀子和一吊銅錢，倒在櫃檯上數了數，統共也才十來兩銀子，連個零頭都不夠。
這還是今早出門時，寶釵特意給他塞的，說爺們兒出門在外，身上不能沒點活錢。他當時還嫌麻煩，隨手就塞荷包裡了，沒想到如今竟成了全部家當。
“我回家給你取了送來。”寶玉說著作勢就要走。
掌櫃的聲音不冷不熱：“公子暫時走不得。不過您可以讓人回府去取銀子，什麼時候銀子送到了，什麼時候您再走。”
寶玉急得額頭都滲出了汗珠，聲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，說自己是榮國府的寶二爺，還會賴你這幾百兩銀子不成，讓他先回去，回頭讓人把銀子送來。
掌櫃聞言，慢悠悠地放下了手裡的茶盞。他臉上重新浮起了一絲笑意，可那笑意底下卻藏著幾分冷意。他站起身來，朝寶玉拱了拱手，語氣恭敬卻帶著一股不容商量的硬氣：“原是榮國府的寶二爺，失敬失敬。不過小店另有規矩，公子或許不知，這鋪子不是別家的，東家正是忠順親王。親王殿下開的鋪子，從來沒有人敢賒賬，也沒有人敢賴賬。”他放下茶盞，又補了一句，語氣不緊不慢的，“既然是榮國府的公子，那就更該懂規矩了。小二是跑腿的，讓他去府上傳個話便是。銀子到了，東西您拿走；銀子不到，您在這兒喝茶歇著，多久都行，小店有的是好茶。”
掌櫃的低頭瞥了眼那幾塊碎銀，臉上的笑容徹底收了起來，眼神也冷了幾分。朝門口的小二招了招手。小二湊過來，掌櫃的俯在他耳邊，低聲吩咐了幾句。小二聽完連連點頭，拔腿就往榮國府的方向跑了。
“公子別急。” 掌櫃的轉過身，臉上又重新堆起笑，伸手做了個 “請” 的手勢，引著寶玉往旁邊的太師椅上坐，“您先坐著喝杯茶，壓壓驚。小店己經打發人去貴府報信了，榮國府離這兒不遠，來回也就半個時辰。等府上的人來了，咱們再慢慢算賬。”
寶玉下意識地就想起身去追那小二，剛邁出去一步，就被掌櫃的側身輕輕擋住了。那力道看著輕，卻恰好堵死了他的去路。
“公子稍安勿躁。” 掌櫃的笑得一臉和善，“跑也沒用，總不能讓小店平白虧這一千多兩銀子，是吧？您安安心心坐著等，喝杯茶，誤不了事。”
寶玉癱坐在椅子上，腦子裡一片空白。他看著櫃檯上那幾塊可憐的碎銀子，看著地上七零八落的碎玉，又看了看門口堵得嚴實的小二，只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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