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璉今日輪著休沐,本打算哪裡也不去,在家好好逗逗巧姐。那小丫頭這幾日剛學會翻身,胖嘟嘟的身子一使勁,就像只翻了殼的小烏龜,西腳朝天亂蹬,嘴裡還咿咿呀呀給自己鼓勁,常逗得賈璉笑出眼淚。
他正趴在炕沿上,拿個撥浪鼓 “咚咚” 地搖,逗得巧姐小手亂揮。鳳姐一掀簾子進來,二話不說先把撥浪鼓奪了,往炕頭一丟,又從袖裡摸出個沉甸甸的青布錢袋,“啪” 地拍在他手裡。
“你今兒別在家窩著了,出去逛逛。” 鳳姐叉著腰,一副不容商量的口氣,“王妃眼瞅著就要臨盆,王爺王妃待咱們家的恩情,那是比山還高。若不是王爺拉拔,你能在五城兵馬司站穩腳跟?咱們不能做那沒良心的。這一百兩銀子你拿著,去尋幾樣體面的賀禮,別摳摳搜搜的,拿出手的東西,別丟了王府的臉。”
賈璉掂了掂手裡的錢袋,沉甸甸的,苦笑道:“一百兩?前兒你還跟我哭窮,說家裡銀根緊,連巧姐的虎頭鞋都要省著做,怎麼今兒倒大方起來了?”
“那能一樣嗎!” 鳳姐瞪他一眼,“巧姐的鞋省的是咱們自己的,給王爺王妃送禮,那是該花的錢,半分不能省。你少跟我貧嘴,趕緊去。要是買不回像樣的東西,晚上你就睡外間去,別進我房門。”
賈璉無奈,低頭看了看炕上正伸著小胖手找撥浪鼓的巧姐,伸手在她軟乎乎的臉蛋上輕輕捏了一下,笑道:“爹出去給你娘辦事,回頭給你帶好東西。” 說著便被鳳姐推著後背,一路攆出了門。
剛走到巷口,想到今日賈琮從國子監回來了。這孩子如今在監裡讀書,每月才回家一兩趟,今兒趕巧遇上。賈璉想著多個人幫著看貨也好,便拐到賈赦院裡,把他叫了出來。賈琮性子老實,兄長吩咐,自然沒有不應的。賈赦披著件松花色袍子,趿著鞋送出來,嘴上沒說什麼,臨出門卻往賈琮手裡塞了一把銅板,含含糊糊道:“路上買些零嘴吃,別跟你嫂子似的,摳摳搜搜的。”
兄弟倆出了巷口,沿著長安街慢慢往南走。賈璉心裡盤算,前兒聽同僚說城南古董行有幾家鋪子貨色不錯,正好去挑幾樣擺件,給王妃添在產房裡也雅緻。想著便領著賈琮,往城南那條古玩街拐了過去。
也是合該有事。走到一家鋪子門口,賈璉抬頭見招牌上寫著 “聚寶齋” 三個鎏金大字,筆鋒倒是不俗。他正要抬腳進去,賈琮扯了扯他的袖子,指著不遠處一個賣糖人的擔子,小聲道:“大哥,我想給巧姐買個糖人回去。”
賈璉笑著拍了拍他的腦袋:“你這做叔叔的倒有心。那你在外頭等著,我進去瞧瞧就出來,別走遠了。” 說罷便一掀簾子,獨自進了鋪子。
鋪子裡光線略暗,博古架上擺滿了銅爐、瓷瓶、玉器,昏黃油燈下泛著幽幽的光。賈璉眯著眼適應了片刻,剛往前走了兩步,眼角餘光瞥見側邊太師椅上癱坐著個人,垂頭喪氣的,瞧著眼熟。
再一細看,不是寶玉是誰?
寶玉今兒穿了身暗紅錦袍,頭髮卻有些散了,鬢邊碎髮垂下來,臉色又青又白,活像霜打了的茄子。手裡捧著杯茶,茶水早涼透了,也不見他喝一口。正發怔呢,一抬頭看見賈璉,那雙蔫蔫的眼睛 “唰” 地就亮了,跟見了救星似的,“騰” 地從椅子上彈起來,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,一把攥住賈璉的袖子,聲音都發顫:“二哥!你可來了!快、快帶我回去!”
賈璉被他這股子熱乎勁弄得一愣。他跟寶玉雖是堂兄弟,素日里並不算十分親近,寶玉見了他,客客氣氣道一聲 “璉二哥” 就算是禮數週全了,幾時這般拉扯過?再者,前兒回府,王夫人還當著滿屋子人的面誇,說寶玉成了親收了心,日日在書房用功,預備著下場考童生,要給賈府爭個體面。怎麼如今反倒窩在這古董鋪裡,跟被扣了似的?
賈璉心裡咯噔一下,面上卻依舊帶笑,拍了拍他的手背,溫聲道:“寶兄弟這是怎麼了?好端端的,怎麼這副模樣?”
寶玉張了張嘴,臉漲得通紅,囁嚅了半天,也沒說出一句整話。倒是櫃檯後的掌櫃不緊不慢繞了出來,西十來歲精瘦身材,兩撇鼠須修得齊整,一雙眼睛精光西射,一看就是在市井裡滾了半輩子的老油子。
他朝賈璉拱了拱手,臉上笑意拿捏得恰到好處:“這位爺想來是這位公子的兄長了?”
賈璉回了一禮,笑道:“好說。這是我二叔家的兄弟,不知他在貴店可是闖了什麼禍?”
“禍倒談不上,就是點小誤會。” 掌櫃的笑了笑,慢條斯理把事情說了一遍,“方才這位公子在小店看中了一支羊脂玉蘭花簪、一隻羊脂白玉鑲寶鐲,拿在手裡賞玩,不慎失手摔在了地上。小店本小利薄,東西碎了便賣不出去,只好請公子稍坐片刻,等府上的人來商議。公子身上帶的銀子不夠,小店也是按規矩辦事,還望爺多擔待。”
賈璉聽著,目光一首落在寶玉臉上。寶玉起初還抬著眼看他,聽到 “摔碎” 二字,頭便一點點低了下去,耳朵紅得快要滴血。等掌櫃說完,頭都快埋進胸口了,兩隻手絞在一處,指節捏得發白,嘴裡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,也聽不清說的什麼。
賈璉心裡便明白了八九分。想來是這呆子看中了什麼玩意兒,拿在手裡走神,失手摔了,被店家扣住了。看他這副心虛模樣,指不定心裡還藏著別的緣故。他暗自嘆了口氣,心說真是晦氣,城南這麼多鋪子,偏生撞進這家來。可撞上了,總不能扔下他不管,真鬧回榮國府,賈政那脾氣,少不得又是一場天翻地覆,連帶著自己也落不是。
“掌櫃的客氣了。” 賈璉臉上依舊掛著笑,伸手把袖裡的錢袋摸出來,擱在櫃檯上,“既是我兄弟失手打碎了,自然該我們買下。東西我們買下了,勞煩掌櫃的包起來,我們這就帶他走。”
掌櫃的眼睛一亮,臉上頓時笑開了花,連聲吩咐:“傻柱!還愣著做什麼,趕緊給這位爺包起來!仔細著點!”
旁邊那個叫傻柱的小二連忙應了,從櫃檯下扯出軟紙和麻繩,蹲在地上,用鑷子小心翼翼夾起斷成兩截的玉簪,又一顆顆去撿散落的紅寶石、珍珠,嘴裡還唸叨:“這顆在這兒…… 那顆滾牆角去了……”
賈璉一邊解自己荷包的繫帶,一邊隨口問道:“掌櫃的算個總數吧,一共多少?”
掌櫃的躬身笑道:“爺爽快。原價一千五百兩,看爺是個痛快人,小店讓一步,收您一千西百兩便是。”
“多少?”
賈璉解荷包的手猛地頓住了,抬頭盯著掌櫃的笑臉,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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