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璉拽著賈琮，一氣跑進榮國府大門，過了影壁，才鬆開手，扶著硃紅廊柱彎下腰，大口大口喘氣。跑了這一路，額角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，領口都汗溼了。
賈琮跑得臉都白了，氣都喘不勻，手裡那支糖人早不知什麼時候撞斷了頭，糖稀化了，黏糊糊糊了滿手。他也不敢吭聲，只攥著半截糖人，拿袖子胡亂擦著手，一雙眼睛怯生生望著賈璉。
賈璉喘勻了氣，首起腰，腦子飛快地轉著。
這事，斷不能自己去回老太太。老太太疼寶玉，闔府上下誰不知道？可老太太也不是糊塗人。一千西百兩銀子，不是小數目。若是他賈璉巴巴地去回，老太太急過了勁，回過神來少不得要埋怨：既撞見了，怎麼不先把人贖出來？
可他拿什麼贖？統共身上就一百兩，還是鳳姐給王妃備賀禮的錢。再者說，寶玉自己闖的禍，憑什麼要他填這個窟窿？他不過是順路進了趟鋪子，平白沾一身腥，己經夠倒黴了。
思來想去，最好的法子，便是找鴛鴦。
鴛鴦是老太太跟前第一得力的人，說話最有分寸，輕重緩急拿捏得準。讓她去遞話，比自己冒冒失失闖進去強百倍。
打定主意，賈璉整了整跑亂的衣襟，抬眼往廊下一掃，恰好見個穿青布比甲的嬤嬤，端著一疊乾淨帕子，正往賈母院裡走。他連忙上前兩步攔住，壓著聲音道：“張嬤嬤，勞你走一趟，去把鴛鴦姑娘請過來，就說我在穿堂這兒等她，有要緊事回老太太。”
那嬤嬤見是璉二爺，不敢怠慢，連忙應了，把帕子擱在廊下條凳上，轉身去了。
賈琮站在一旁，舉著半截黏糊糊的糖人，小聲問：“大哥，到底出什麼事了？咱們跑什麼呀？”
賈璉擺擺手，不欲跟他細說，只道：“小孩子家別問那麼多。等完事了，買個新的，比這個還大的帶回去給巧姐。” 賈琮點點頭，乖乖站到一邊去了。
不多時，鴛鴦便快步走了過來。她今兒穿一身藕荷色綾子褙子，頭上只簪了支素銀簪子，鬢邊抿得齊整，步履輕快卻不見慌。走到賈璉跟前，微微福了一福，眉眼間帶著幾分疑惑：“二爺這時候過來？老太太剛歪下歇中覺，醒了身邊有人人，我得趕緊回去守著。”
賈璉朝她走近半步，壓低了聲音，把聚寶齋裡的事一五一十說了。只揀要緊的說：寶玉逛古董鋪，失手摔了一支羊脂玉蘭花簪、一隻鑲寶玉鐲，被店家扣住了；掌櫃的開口要一千西百兩；他路過撞見，偏生身上沒帶多少銀子，衙門裡又有要緊差事等著，實在脫不開身，只好先趕回來傳話，讓府裡趕緊打發人去接。
說到 “衙門有差事” 那句，饒是賈璉臉皮素來不薄，也微微有些不自在，別開眼咳了一聲。
鴛鴦聽到 “一千西百兩” 五個字，臉色 “唰” 地就變了，手裡拿著的素帕子一下子捏緊了。她抿了抿唇，半晌才低聲道：“二爺沒說笑？一千西百兩？這可不是小數目。”
“我哄你做什麼。” 賈璉皺著眉，“掌櫃的咬死了價，說是內府出來的東西。寶玉還在人家鋪子裡坐著呢，你們趕緊拿主意。再耽擱下去，萬一店家鬧到街面上，反倒更不體面。”
他又叮囑了兩句，讓鴛鴦務必回明老太太，別等人家堵上門來才著急，說罷便拉著賈琮，藉口衙門有事，匆匆忙忙走了。鴛鴦還想再問兩句，賈璉腳步快，轉眼就穿過穿堂，沒影了。
鴛鴦站在原地，手裡捏著帕子，心裡七上八下。
這可真是飛來橫禍。
老太太素日是最沉得住氣的，什麼大風大浪沒經過？可但凡沾著寶二爺的事，那就不一樣了。上回寶玉丟了通靈玉，老太太急得差點把闔府翻過來，幾天幾夜沒閤眼；再上回老爺打寶玉，老太太哭著護著，連老爺都不敢頂嘴。如今聽說寶玉被扣在鋪子裡，又是這麼大一筆銀子，萬一急火攻心，氣出個好歹來，那可怎麼好？
她一邊往回走，一邊在心裡細細斟酌說辭。
話不能說得太急，嚇著老太太；也不能說得太緩，耽誤了正事。得先揀好聽的說，讓老太太知道寶玉人沒事，只是絆住了腳，再慢慢把銀子的事透出來。總不能一進門就喊 “一千西百兩”，那還了得。
走到賈母院門口，她先定了定神，掀簾子進去。
屋裡靜悄悄的，賈母靠在填漆引枕上，正閉著眼養神，琥珀站在榻邊，拿美人拳輕輕給她捶腿。地上的銅爐裡焚著百合香，香菸嫋嫋，暖意融融。
見鴛鴦進來，賈母眼皮都沒抬，隨口問道：“方才去哪了？去了這半日。”
鴛鴦連忙上前，接過琥珀手裡的美人拳，輕輕替賈母捶著腿，語氣平穩得很：“回老太太，方才璉二爺來了，在穿堂那兒碰見，奴婢站著說了兩句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