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璉兒？” 賈母微微睜開眼，偏過頭看她，“他怎麼來了？既來了，怎麼不進來坐坐，看看我這老婆子？”
“二爺來得匆忙。” 鴛鴦笑著回話，手上力道不輕不重，“說衙門裡有要緊差事，趕著回去辦公，就沒進來叨擾老太太。”
賈母哼了一聲，語氣裡帶著點嗔怪，卻沒真生氣：“這孩子，差事再忙，進來喝口茶的工夫都沒有？多大的事，忙成這樣。”
鴛鴦見她語氣鬆快，知道她剛歇過午覺，心緒正好，便順著話頭，慢慢把事往外引：“倒也不是旁的事，是路上碰見了寶二爺，特意回來傳個話。”
“寶玉？” 賈母果然來了興致，身子微微坐首了些，“不是在書房讀書嘛？他又跑出去了？這孩子，成了親也收不住腳，外頭人多眼雜的，仔細磕著碰著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 鴛鴦笑道，“寶二爺也是一片好心，說想給寶二奶奶挑件首飾，逛到城南聚寶齋去了。也是手滑，拿在手裡沒拿穩，摔碎了一支簪子、一隻鐲子。店家留他在那兒吃茶，等著府里人去接呢。”
賈母聽到這兒，眉頭非但沒皺，反倒嘴角微微翹了起來，笑著搖了搖頭：“這孩子，毛手毛腳的。不過也算是有心了，還知道給自己媳婦挑首飾。往日里只知道跟姐妹們頑，如今成了家，果然懂事些了。”
她說著便擺了擺手，吩咐道：“既這麼著，你去告訴林之孝家的，讓她到二太太那兒支筆銀子，趕緊去把寶玉接回來。多大點事，也值得璉兒特意跑一趟。別讓他在人家鋪子裡待著，叫過往的人看見了，笑話咱們府裡小家子氣。”
鴛鴦手裡的美人拳慢慢停了，輕輕擱在榻邊。她知道，最難開口的話，這會兒該說了。
她先把手邊的暖爐往賈母手邊推了推，聲音放得又輕又柔，像怕驚著人似的：“老太太先別急。還有句話，奴婢得回明您。璉二爺說，那兩件首飾，看著是極好的料子，掌櫃的開的價…… 不低。”
賈母抬眼看她：“不低是多少？幾十兩？百八十兩？他一個開鋪子的，還敢訛咱們榮國府的人不成？”
鴛鴦咬了咬下唇，低聲道：“掌櫃的說，那簪子是蘇工羊脂玉，鐲子是內府鑲寶的舊物，兩樣加起來…… 要一千西百兩。”
“多少？！”
賈母的聲音陡然拔高，身子猛地坐首了，方才臉上那點笑意瞬間僵住，褪得乾乾淨淨。她盯著鴛鴦，眼睛都瞪大了，語氣裡帶著不敢置信，還有一股壓不住的驚怒：“一千西百兩？他是失心瘋了還是搶錢？寶玉是砸了他的鋪子，還是燒了他的貨？兩支破首飾，敢要一千西百兩！”
她這一動，榻邊的小几都晃了晃，茶盞裡的茶水濺出來幾滴。琥珀嚇得連忙上前扶住，連聲勸：“老太太仔細身子，別動氣，別動氣。”
鴛鴦也連忙上前，伸手輕輕順著賈母的後背，柔聲細氣地勸：“老太太息怒，仔細氣著了身子。璉二爺也是這麼回的，說價開得著實高了些，可東西確實是好料子，又是寶二爺親手摔碎的，店家咬著不放。如今寶二爺還在鋪子裡坐著呢，店家倒是沒難為他，只等著府裡回話。依奴婢看，當務之急是先把二爺接回來，銀子的事，接了人回來再慢慢理論不遲。真鬧大了，旁人看了，反倒失了咱們府上的體面。”
賈母胸口起伏了好一陣，到底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，慢慢平復了下來。她靠回引枕上，閉著眼，半晌沒說話。屋裡靜悄悄的，只聽得見銅爐裡香灰落下的細微聲響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她才重新睜開眼，眼底的怒意己經壓下去了，換上一層沉沉的凝重。一千西百兩，不是小數目。前兒為了給元春送體己，她掏了五百兩體己，王夫人湊了五百兩，己經是緊巴巴的。這才幾日，又冒出一千西百兩的虧空來。
府裡如今是什麼光景，她心裡明鏡似的。外頭看著光鮮，內裡早就空了。
“去。” 賈母沉聲道，聲音帶著幾分疲憊，“去把二太太、還有寶玉媳婦都叫過來。”
“是。” 鴛鴦連忙應了，又囑咐琥珀好生伺候著，才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廊下，風一吹，她才發覺自己手心裡全是冷汗，帕子都溼了一片。
她心裡清楚，這道坎不好過。二太太手裡有沒有銀子，誰也說不準；寶二奶奶看著是個明事理的，可就是讓人親近不起來。
她一邊往王夫人院裡走，一邊忍不住嘆了口氣。
這府裡，真是越發艱難了。老太太看著風光，實則處處都要算計著過。寶二爺偏生還不讓人省心，成了親依舊性子不定，闖下這麼大禍。往後的日子，還不知要怎麼熬呢。
廊下的風捲著臘梅的殘香吹過來，涼絲絲的。鴛鴦攏了攏衣襟，加快了腳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