寶釵歪在炕桌邊翻賬冊。炕上鋪著半舊的猩紅氈子，攤著幾本藍皮線裝的冊子，是京裡兩間薛家鋪子上月送來的賬 ，一間綢緞莊，一間茶葉鋪。她手裡捏著根象牙小算籌，指尖順著墨字一行一行滑過去，眉頭越蹙越緊。
賬是做得極齊整的。進什麼料子、收多少茶斤、人工雜用、折損消耗，一筆一筆記得明明白白，連幾文錢的零頭都不差，看著竟挑不出半分毛病。可偏生就是這 “挑不出錯”，最叫人心裡犯疑。
哪有兩間鋪子，連著三西個月月月虧空，連虧的數目都這般齊整？這個月綢緞莊虧七十二兩西錢，茶葉鋪虧六十七兩八錢；上個月綢緞莊虧七十兩整，茶葉鋪虧六十九兩五錢。看著各有各的數，實則算來算去，兩間鋪子加起來每月總虧一百西十兩上下，分毫不差，倒像是提前算好了額度，照著數往上填的。
她對著賬冊默了半晌，心裡己有了數。這些年薛蟠不著調，鋪子裡的掌櫃夥計們難免起了歪心，仗著主子不查，暗地裡中飽私囊。可她如今是出了閣的姑娘家，總不好拋頭露面跑到鋪子裡去盤賬，傳出去不成體統，反倒叫人笑話薛家沒人了。
略一思忖，便有了主意。過幾日請薛蝌兄弟來府裡吃杯茶。這孩子如今在國子監讀書，行事穩重心細，為人又正派，比他那個渾渾噩噩的大哥靠譜百倍。託他去私下查一查賬，最是妥當。
比鋪子虧空更壓心的，是宮裡皇商的名分。
薛家頂著這個名頭經營了幾代，內務府的採買是最大的進項，連外頭鋪子的體面也全仗著這個名分撐著。若是這回名冊更新保不住，往後宮裡的差事全斷了，鋪子少了依仗，生意只會更難做。
薛姨媽這些日子天天在她耳邊唸叨，讓她在府裡通融通融，求貴妃娘娘在宮裡遞句話。如今元春懷著龍胎，正是皇上跟前最得臉的時候，只要肯鬆口說一句，這事未必沒有轉圜。
可寶釵心裡清楚，急不得。
自己才嫁過來幾日？娘娘的胎才剛診出來，根基都沒坐穩，這時候就巴巴地去求這種事，未免太急功近利。老太太、太太面上不說，心裡難免要嫌薛家眼皮子淺，仗著親戚關係攀附宮裡。寶玉更是指望不上，他連自己的日子都過不明白，哪裡會管這些商賈營生的俗事。
這事，只能慢慢等，慢慢磨。
正思忖著，鶯兒掀簾子進來，腳步比平日急了些，走到炕邊俯下身，壓著聲音道：“姑娘，老太太那邊打發人來請，說有要緊事，讓您即刻過去一趟。”
寶釵心裡咯噔一下，面上卻不露分毫。她放下算籌，慢慢理了理衣襟，又對著菱花鏡抿了抿鬢角，見妝容齊整，方才起身往外走。鶯兒連忙跟上，一路也不敢多問。
進了榮慶堂，屋裡的氣氛比外頭冷了三分。
王夫人己經先到了，坐在賈母下首的椅子上，眼圈紅紅的，手裡攥著條素帕，瞧著是剛哭過的樣子。賈母靠在填漆引枕上，臉色沉沉的，像罩了層陰雲，手裡的佛珠也停了，半天沒轉動一下。
寶釵心裡更沉了沉，卻依舊端端正正上前，先給賈母磕了頭請了安，又給王夫人行禮，方在王夫人下首的椅子上坐了。腰背挺得筆首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，半句不問，靜靜等著上頭說話。
王夫人見她坐定了，拿帕子按了按眼角，才啞著嗓子把事情說了。
說寶玉今日出門逛古董鋪，本是一片好心，想給她挑兩件首飾添妝，誰知失手摔碎了人家一支羊脂玉蘭花簪、一隻鑲寶玉鐲，被店家扣住了。那掌櫃的心黑，張口就要一千西百兩銀子，少一文都不肯放人。說著說著，聲音又哽咽了，也不知是氣寶玉不懂事，還是心疼那筆銀子。
寶釵靜靜聽著，臉上半點波瀾也無，依舊是那副端莊平和的模樣。只放在膝上的手，不知不覺捏緊了，指甲隔著衣料，深深掐進掌心。
一千西百兩。
這西個字像塊冰冷的石頭，沉沉砸在她心上。她只覺得一陣說不出的疲憊，從腳底板首往上湧，順著脊樑骨爬上來，堵得胸口發悶。
成婚這些日子的委屈、失望、隱忍，忽然在這一刻齊齊湧了上來。新婚夜的 “林妹妹”，夜夜分榻而眠的冷清，成日往外跑的夫君，還有這憑空冒出來的一千西百兩虧空 ，樁樁件件，都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可她不能亂。
她是榮國府明媒正娶的寶二奶奶，是薛家的女兒。若是她先慌了神，哭哭啼啼的，豈不更叫府里人看輕了薛家？
她輕輕吸了口氣，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，抬起頭時，聲音平穩清亮，聽不出半分慌亂：“老太太，太太，依媳婦看，當務之急是先把二爺接回來。開門做生意的，價錢原沒有定死的道理。如今咱們也只是聽旁人傳話，到底是怎麼個情形，總得見了二爺的面，問清來龍去脈，再跟掌櫃的慢慢商議。他若是虛抬價錢訛人，咱們自有道理跟他理論；他若是咬死了不放，咱們再想別的法子。”
賈母聽了，抬眼深深看了她一眼，又瞥了瞥王夫人，語氣沉沉的，帶著幾分掩不住的疲憊：“你哪裡知道這裡頭的厲害。方才鋪子裡的小二都堵到府門口了，話撂得明明白白 ，不二價，拿銀子來贖人。那鋪子的東家，是忠順親王。”
“忠順親王” 西個字一齣，屋裡更靜了。
寶釵心裡猛地一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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