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夫人聽了這話,眼圈紅得更厲害了,手裡的帕子絞來絞去,絞得都皺成了一團。半晌才憋出一句話,聲音又低又啞:“我何嘗不想接他回來?可…… 可府裡如今哪裡湊得出這麼多現銀?上回給娘娘送體己,老太太掏了五百兩,我把壓箱底的都翻出來,湊了五百兩,那己經是極限了。這才幾日功夫,哪裡又變出一千西百兩來?”
她越說越難過,聲音都發顫:“庫裡看著東西多,都是賬面上的死數,田租、房租都還沒到日子,採買的銀子還欠著好幾個月,下人月錢才剛擠出來補上。實在是…… 實在是拿不出來了。”
屋裡靜悄悄的,只聽得見窗外風吹樹枝的沙沙聲。
寶釵聽完,沒怎麼猶豫。她垂著眼,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,聲音溫溫柔柔的,卻說得十分乾脆:“太太別為難。媳婦身邊還有五百多兩體己銀子,等下就讓鶯兒取了送來。先湊一筆是一筆,趕緊把二爺接回來才是正經。”
說這話時,她臉上依舊是溫婉和順的模樣,可放在膝頭的手指,卻不受控制地微微蜷了一下。
那五百多兩,是她嫁過來後手邊能動用的全部現銀了。
薛家為著賈府的事,填進去的還少嗎?蓋大觀園、辦元妃省親、修各處院子,還有寶玉這場婚事,母親把家底都掏得差不多了。她的嫁妝看著風光,箱籠、首飾、田產、鋪子擺了半條街,可大多是死物,能隨手拿出來應急的現銀,就這麼五百多兩。
全數拿出去,說不心疼是假的。可她能怎麼辦?丈夫闖了禍,做妻子的不兜底,難道看著他被扣在鋪子裡丟人現眼?
王夫人抬頭看了她一眼,臉上掠過一絲感激,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道謝的話。可隨即又低下頭去,聲音壓得更低了,像蚊子哼似的:“好孩子,難為你有心。可…… 還是不夠。還差九百兩呢。”
“還差九百兩。”
這五個字輕輕飄過來,寶釵的手卻猛地收緊了,指甲深深掐進肉裡,疼得她指尖都麻了。
她把全部體己都拿出來,竟還填不到一半。還差九百兩,府裡一兩都沒有了不成?
她端起手邊的官窯茶盞,送到唇邊。杯沿微微晃了晃,濺出一點茶水在衣襟上,她也渾然不覺。茶水是溫的,喝進去卻泛著苦,從舌尖一首苦到心底。
她不敢細想,堂堂榮國府,敕造國公府,竟連一千西百兩現銀都湊不出來。
嫁進來這些日子,她早看出府裡是空架子。公中的賬上個月就見了底,各處都在省儉,連姑娘們的頭油胭脂都減了份例。王夫人明裡暗裡變賣嫁妝貼補家用,老太太的體己填了一回又一回,偌大的家產,竟像個漏了底的水桶,怎麼填都填不滿。
她又想起孃家那幾本賬冊,想起月月虧空的綢緞莊和茶葉鋪,想起懸而未決的皇商名分。
賈府在往下沉,薛家也在往下滑。
恍惚間,又想起那人的模樣還有花朝節那晚的漫天煙火。
武威郡王為他的王妃,放了一整夜的煙花,照亮了半個京城。人家的夫君,能為妻子一擲千金,傾盡溫柔;她的夫君,卻要她掏空體己,去贖他闖下的禍。
同樣是花朝節成婚,人與人之間,竟真的如雲泥之別。
可這些念頭,也只在心裡轉了一轉,便被她強行壓了下去。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婉從容的樣子,半分心緒也不露。
她放下茶盞,抬眼看向賈母和王夫人,語氣依舊平和,聽不出半分勉強:“還差的數目,媳婦再想法子。我娘那邊,或許還能週轉些。先把二爺接回來要緊,別的都往後放。”
賈母看著她,長長嘆了口氣,語氣裡帶著幾分欣慰,又有幾分無奈:“好孩子,委屈你了。攤上這麼個不懂事的丈夫,難為你這般識大體。”
寶釵連忙起身,恭恭敬敬福了一福:“老太太說的哪裡話。夫妻一體,這都是媳婦該做的。”
從榮慶堂出來,走在回蘅蕪苑的抄手遊廊上,風一吹,寶釵才覺出掌心一陣陣發疼。她低頭看了看,掌心被指甲掐出幾道深深的印子,泛著青白,半天緩不過來。
鶯兒跟在旁邊,眼圈都紅了,小聲嘟囔:“姑娘,咱們真把那五百兩都拿出來?那可是您全部的體己現銀了。再說了,又不是姑娘的錯……”
寶釵腳步沒停,淡淡道:“不然還能怎麼辦?總不能讓二爺在人家鋪子裡過夜,傳出去像什麼話。”
她抬頭望了望灰濛濛的天,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,像要落雪的樣子。風捲著寒氣鑽進衣領,涼得人心裡發顫。
。了想不了算,子日的後往。啊久多來進嫁剛才這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