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政這些日子,心緒著實順暢。
雖說府裡的進項一年比一年緊,前兒為湊元春的體己銀子,眼睜睜看著王夫人和寶釵婆媳兩個算了半日賬,窘態畢露,可終究是失之東隅,收之桑榆。
妹夫林如海如今升了工部左侍郎,暫署部務,成了他頂頭的上司。衙門裡辦事,對他這個二內兄,自然多有照拂。往日在工部,他不過是個坐冷板凳的五品員外郎,堂官議事輪不到他插嘴,要緊差事更沾不上邊,每日點個卯,便枯坐半日,跟底下筆帖式們面面相覷。如今卻大不一樣了。
雖依舊是旁聽的份,可部裡議事,司官們總不忘給他留個座;散了值,林如海常單獨留他說幾句公事,間或問一句 “內兄以為如何”。就這一句問話,分量便重了。滿衙門的人誰不看眼色?各司郎中、員外郎見了他,老遠便拱手含笑,尊稱一聲 “政公”。這份體面,是多少銀子都買不來的。
再加上宮裡元春懷了龍胎,更是天大的喜事。雖說省親鬧騰得大,底子耗了不少,可貴妃有孕,闔府都跟著沾光,連府門口那對石獅子,都繫上了紅綢,瞧著便喜氣洋洋。寶玉也成了親,娶的是自家外甥女寶釵,知根知底,端莊賢淑。前兒王夫人還跟他說,寶釵日日督促寶玉讀書,這孩子竟真收了心,整日在書房用功,再不似往日那般瘋瘋癲癲。
賈政嘴上不說,心裡卻是寬慰的。這兒子從前荒唐,如今成了家,果然像長大了一般。
這日午後無事,他坐在書房裡翻了幾頁《近思錄》,忽然想起,己有小半月沒考校寶玉的功課了。從前三五日便要查一回,回回都氣得吹鬍子瞪眼,可終究是自己的兒子,總不能撒手不管。如今既聽說他用功,正好趁今日得閒,去看看他學問到底長進了多少。
打定主意,他便起身往前院去。走了半條遊廊,快到寶玉外書房時,腳步忽然一頓。
寶玉如今成了親,搬去蘅蕪苑住了。自己做公公的,斷斷沒有貿然往兒媳婦院裡闖的道理。雖說寶釵是親外甥女,可禮數就是禮數,半分含糊不得。
他站在穿堂裡躊躇了半晌,終究嘆了口氣,暗道罷了,既有寶釵盯著,想來也差不到哪裡去。倒是環兒,自己做父親的,也不能總偏疼一個,忽略了另一個。
賈環這孩子,從前舉止荒疏,眼神躲躲閃閃,一股子小家子氣,他素來不喜。可這些日子,聽趙姨娘提過兩回,說這孩子現在讀書肯用功,比從前長進多了。賈政心裡便也動了動,想著去看看他的功課。
思及此,便轉身往趙姨娘的院子去了。
趙姨娘正坐在廊下做針線,手裡拿著塊半舊的靛藍綢子,有一針沒一針地縫著。屋裡窗戶半掩,隱約傳出賈環唸書的聲音,平平仄仄,倒也有模有樣。她正縫得不耐煩,抬頭一眼瞥見賈政踱了進來,眼睛頓時亮了,手裡的針線往笸籮裡一扔,忙不迭站起來迎上去,臉上堆著笑:“老爺今兒怎麼得空過來?也不先打發人說一聲,我也好預備著茶水。”
說著便麻利地掀了簾子,往裡讓。
屋裡賈環聽見動靜,連忙放下書,整了整衣襟,恭恭敬敬迎出來,給賈政磕頭請安。他今日穿一身石青首裰,領口系得嚴嚴實實,頭髮梳得一絲不亂,站在那裡腰背挺得筆首,眉眼間雖還帶著幾分稚氣,卻早沒了往日那副縮頭縮腦、眼神躲閃的猥瑣模樣,竟有了幾分少年英氣。
賈政上下打量他一番,心裡先有了幾分滿意,難得地露出點笑意,點頭道:“起來吧。讀的什麼書?”
“回父親,是《論語》。” 賈環垂手站著,回話不慌不忙。
賈政走到書桌旁,隨手拿起桌上攤開的書翻了兩頁,見上面圈點得密密麻麻,朱墨批註也有模有樣,便隨口問了幾句經義。賈環雖算不上精妙透闢,卻也中規中矩,條理清楚,比從前一問三不知的窘狀,強了何止十倍。
賈政捋著鬍鬚,微微頷首,又點撥了幾句讀書的法門,語氣比往日和緩了不少。
趙姨娘在旁看著,眉眼都舒展開了,端茶遞水忙個不停,嘴裡也忍不住絮叨起來,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得意:“我們環兒雖說不如寶二爺天資好,可勝在懂事、肯用功。連王爺也都待見他。”
她說著,話鋒一轉,語氣裡添了幾分幸災樂禍,壓著嗓子道:“不像寶二爺,成了親反倒更荒唐了。老爺還不知道吧?前兒他跑到城南古董鋪去,失手打碎了人家幾千兩銀子的首飾,叫店家扣住了,連小二都堵到府門口要銀子,闔府上下都傳遍了,嘖嘖,幾千兩啊,我活了半輩子,也沒見過那麼值錢的東西,真是好大的手筆!”
賈政端著茶盞,正要往嘴邊送,聽到 “幾千兩銀子的首飾” 幾個字,手猛地一頓。
“哐當” 一聲,茶盞重重擱在桌上,茶湯潑了半桌,順著桌沿往下淌。趙姨娘嚇了一跳。
賈政臉色瞬間鐵青,眉頭擰成個疙瘩,盯著趙姨娘,聲音沉得像結了冰:“你說什麼?什麼幾千兩首飾?寶玉不是日日在房裡用功讀書嗎?”
趙姨娘被他眼神一盯,心裡先怯了三分,可到底是壓不住那股子看熱鬧的心思,縮了縮脖子,依舊絮絮叨叨把聽來的話說了:“也是聽底下小廝說的。說寶二爺前兒在城南聚寶齋,摔碎了什麼玉簪玉鐲,店家要幾千兩銀子贖人。還是太太和寶二奶奶湊了銀子,又請了薛大爺去,才把人接回來的。這事府裡都傳遍了,連門上的小廝都在說呢,就…… 就沒人敢告訴老爺。”
賈政越聽,臉色越黑。到最後,嘴唇緊緊抿成一條首線,腮幫子微微鼓起,顯然是氣到了極處。他猛地站起身,椅子在地上蹭出刺耳的聲響。
“好,好得很!” 他咬著牙,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,一個字都沒再多說,轉身就往外走。
趙姨娘看著他怒氣衝衝的背影,心裡又是怕又是痛快,伸手撫了撫胸口,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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