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越想越氣,胸口劇烈起伏,恨不能立刻把那孽障揪到跟前,狠狠打一頓。可走到半路,腳步又猛地停住。
寶玉住在蘅蕪苑,寶釵在裡頭。自己做公公的,這般氣勢洶洶闖進去,成何體統?傳出去,連兒媳婦的臉面都要丟盡。
他站在穿堂裡,拳頭捏了又松,鬆了又捏,指節都泛了白,終究是強壓下一口氣,招手喚過一個跟從的小廝,沉聲道:“去打聽清楚,寶二爺此刻在不在蘅蕪苑。若不在,人在哪裡。”
小廝連忙應了,一溜煙跑了。不多時便回來回話:“回老爺,寶二爺沒在蘅蕪苑。小的路過他從前住的怡紅院舊書房,聽見裡頭有說笑的聲音,想來是在那裡。”
賈政眉頭擰得更緊了。好端端的不在自己院裡讀書,跑到舊書房去做什麼?
他也不多問,鐵青著臉,轉身便往怡紅院去了。
這院子是寶玉成婚前獨居的地方,如今雖搬去了蘅蕪苑,書房卻還留著,偶爾過來坐坐。賈政剛進院門,便看見茗煙歪在廊下石階上,背靠著硃紅廊柱,張著嘴睡得正香,嘴角掛著一絲涎水,鼾聲不大,卻睡得沉。
主子在裡頭,小廝在外頭睡大覺,可見有多荒唐!
賈政臉色更沉了,卻沒驚動茗煙,放輕腳步,徑首走到書房門前。
還沒抬手推門,便聽見裡頭傳來一陣嬉笑聲。
寶玉的聲音他再熟悉不過,懶洋洋的,帶著幾分戲謔,不知在說什麼俏皮話。緊接著,一個女子的聲音響起來,軟綿綿的,帶著幾分嬌嗔,不是襲人是誰?
賈政只覺得一股熱血首衝頭頂,眼前陣陣發黑,喉頭泛起一股腥甜。他站在門外,深深吸了一口氣,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,然後猛地抬起手,狠狠一推 ——
“哐當” 一聲,門扇撞在牆上,發出沉悶的巨響。
屋裡的景象,一覽無餘。
寶玉歪在正中的太師椅上,衣襟半敞,領口松著,襲人正伏在他膝頭,兩人湊得極近,臉上都帶著未褪的紅暈,方才也不知在說笑什麼。地上散落著幾塊果皮,桌上擺著一碟剝好的松子穰,還有半壺沒喝完的酒,酒杯歪歪斜斜擱在一旁。
這哪裡是在讀書?分明是在廝混!
寶玉聽見門響,抬頭一看,正撞上賈政那雙噴火的眼睛。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,唰地一下白了,嘴唇都哆嗦起來,整個人僵在原地,摟在襲人腰上的手,甚至忘了收回來。
襲人更是嚇得魂飛魄散,渾身一抖,慌忙從寶玉懷裡掙出來,“撲通” 一聲跪在地上,額頭緊緊抵著冰冷的青磚,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,連哭都不敢出聲,隻眼淚簌簌地往下掉。
賈政目光死死盯著寶玉,沒看地上的襲人一眼。
屋裡靜得可怕,只聽得見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,和襲人壓抑的抽泣聲。
半晌,賈政緩緩抬起手,解下自己腰間那條半舊的玄色牛皮束帶。那帶子磨得油亮,是常年做官戴的,厚實堅韌,拿在手裡沉甸甸的。他扯了兩下,帶子繃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然後,他走到寶玉跟前。
寶玉嚇得渾身僵硬,連求饒都忘了,隻眼睜睜看著父親伸手,一把拽過他的胳膊,狠狠反擰到背後。疼得他悶哼一聲,卻不敢掙扎,只能硬挺著。
賈政手上力道極大,用那條牛皮束帶,三下兩下便將寶玉的雙手牢牢綁在身後。每一個繩結都勒得死緊,深深陷進衣料裡。他動作不快,卻穩得嚇人,全程一言不發,只有粗重的呼吸聲,落在寶玉耳邊,比棍棒加身更叫人脊背發涼。
綁妥了,他才鬆開手,站首身子。目光轉向縮在牆角的襲人,聲音低沉冷淡,聽不出情緒:“你,退到一邊去。”
襲人如蒙大赦,連滾帶爬地退到牆角,背貼著牆,死死咬著嘴唇,不敢哭出聲,眼淚卻流得更兇了。屋裡其他幾個丫鬟小廝,早嚇得魂飛魄散,有幾個腿都軟了,扶著書架才能站穩。
賈政掃了一眼門口探頭探腦的下人,眼神冷得像冰。他緩緩開口,聲音不高,卻像冰碴子似的,扎得人脖子後頭冒涼氣:
“都滾出去。把門帶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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