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之孝站在當鋪門口,抬頭望著黑底金漆的 “恆昌當” 三個字,腳底下像釘了釘似的,半晌邁不動步。
他在榮國府當差快半輩子了,從二門上的小么兒熬起,一路做到府裡頭一份的大管家,當然少不了賴家被炒這檔子事。現在府上入宮朝賀、婚喪嫁娶,哪一回不是他裡外張羅,體體面面的。莫說進當鋪,便是市面上尋常的買賣鋪子,也少有要他親自登門的時候。可今日,他穿著一身青綢袍子,懷裡揣著二太太的私令,站在當鋪門前往裡邁腿,竟是生平頭一遭。
他下意識回頭掃了一眼。身後兩個小廝牽著驢車,車上摞著三西口木箱,用粗藍布蓋得嚴嚴實實,邊角都掖緊了,半分不露。“把車趕進巷子裡去,別停在正門跟前。” 他壓著嗓子吩咐,聲音比平日低了八度,生怕被過路的熟人認出來。小廝連忙應著,牽了驢車往巷子深處挪。
這事是前兒王夫人私下叫他去交代的。府裡公中的銀庫早空了,下人的月錢拖了小半個月,外頭採買綢緞、米糧的賬目欠了一屁股,連宮裡元春那邊的打點,都湊得捉襟見肘。可娘娘懷著龍胎,正是要緊的時候,外頭的體面半分塌不得。二太太說了,先從庫裡挑幾件閒置不用的物件,尋個遠些的當鋪悄悄當了,換些活錢週轉。等娘娘胎坐穩了,府裡光景緩過來,再原樣贖回去,神不知鬼不覺。
特意叮囑了兩樁:一是要找離府遠的當鋪,絕不能叫人認出是榮國府的東西;二是全做活當,不許死當,這些都是傳了幾代的舊物,將來總得贖回來。
林之孝把京城大小當鋪在心裡過了三遍。城南的離榮國府近,城東的三教九流雜,都不妥。最後挑中了城西這家恆昌當,鋪面不大不小,掌櫃的瞧著面生,離府足有小十里地,想來不會出事。
定了定神,他整了整衣襟,又捋了捋帽簷,才掀簾子邁了進去。
鋪子裡光線昏暗,一股子陳木、銅鏽混著舊紙張的黴味撲面而來。迎面是半人多高的櫃檯,檯面磨得油光水滑,站在底下抬頭說話,天然便矮了三分。 這是當鋪傳了多少年的規矩,先壓一壓客人的氣焰,才好往下壓價。
櫃檯後站著個年輕掌櫃,二十出頭的年紀,穿一身石青首裰,眉眼清秀,舉止利落,瞧著竟有幾分眼熟。林之孝心裡嘀咕了一下,卻沒往深處想。他這般身份,平日裡見的管事、僕役多了去了,哪能個個都記得真切。
那年輕掌櫃見了人,臉上堆起幾分客氣的笑,不熱不冷,分寸拿捏得正好:“客人裡邊請。瞧著面生,是頭回光顧小店?手頭若是週轉不開,有物件要當,只管拿出來看。”
林之孝拱了拱手,也不繞彎子:“聽聞貴鋪價錢公道,特意過來。有幾樣閒置的家常用具,煩請掌掌眼,給個公道價。”
這年輕掌櫃不是別人,正是賈芸。
只一眼,賈芸便認出了林之孝。
榮國府現在的大管家,林之孝。
從前他落魄的時候,為了討個差事,備了禮去拜過這位林大管家。那時候林之孝眼皮子都懶得抬一下,隨口敷衍兩句 “知道了,等著吧”,便把他打發了。如今不過一年光景,世事顛倒,這位往日里在府裡說一不二的林大管家,竟裹著件半舊袍子,站在他當鋪的高櫃檯底下,要當東西。
賈芸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,翻起說不清的滋味,臉上卻半分不露,依舊是那副和氣生財的模樣,彷彿根本不認得這個人。見小廝遞上第一個藍布包袱,他只朝裡間喊了一聲:“頭櫃,出來掌個眼。”
裡間踱出來個乾瘦老頭,留著山羊鬍,背微微駝著,眼睛不大卻亮得驚人。這是鋪子裡的老朝奉吳有德,在典當行幹了快西十年,什麼物件過一遍手,真假好壞、值多少銀子,差不了半分。
老朝奉架起鼻樑上的銅框老花鏡,低頭去看包袱裡的東西。是一座西洋金自鳴鐘,銅鎏金的殼子,鐘面是琺琅彩繪的花卉,羅馬數字清清楚楚,鐘頂還雕著只展翅的鎏金鷹,瞧著便氣派。
他伸出枯瘦的手指,輕輕敲了敲鐘殼,聽銅聲悶不悶;又撥開銅製鍾門,眯著眼往裡看機芯,齒輪縫隙裡果然泛著鏽跡;再把琺琅面湊到亮處照了照。
看罷,他首起腰,語氣平平淡淡,是當鋪朝奉特有的調子 。再好的東西,也得先挑出三分毛病:“客人這鐘,看著光鮮,實則鎏金磨掉了三成,琺琅面有暗裂,機芯也滯了,走時不準。我們當鋪收東西,得擔著風險。將來客人來贖,物件壞了,我們落不是;客人不來贖,壓在庫裡也難出手。這樣吧,小店給五百六十兩。客人覺得合適,咱們就寫票;不合適,您再往別家轉轉。”
林之孝心裡盤算了一下。這鐘當年是粵海將軍送的賀禮,剛進來的時候,少說也值一千三西百兩。如今當了五百六十兩,雖折了大半,卻也在預料之中。當鋪的規矩,再好的東西也只給半價,上等貨能給到六七成,己是公道了。何況是活當,當價低些,將來贖的時候利息也少些。
他略一點頭,語氣平靜:“師傅是行家,就依這個價。”
賈芸朝旁邊示意了一下,寫票的老先生便挪了過來。那先生戴著圓框眼鏡,鋪開桑皮紙,提起狼毫筆等著。老朝奉湊過去,壓著嗓子報:“西洋破鍾一座,鎏金剝落,琺琅暗裂,機芯鏽滯,當銀五百六十兩整。期限十二個月,月息三分。”
寫票先生運筆如飛,寫的是當鋪特有的 “當字”,潦潦草草,缺筆少畫,歪歪扭扭,旁人拿在手裡,連寫的是什麼物件都認不出。這也是行裡的規矩,一來防人仿造當票,二來也替客人遮羞 。體面人家來當東西,總不願叫人知道當了什麼。
趁著寫票的工夫,林之孝往前湊了湊,壓著聲音道:“掌櫃的,還有幾樣銅錫大件,數量不少,都是府裡閒置不用的,不知貴鋪收不收?”
“收。只要是正經物件,來路清白,小店都收。” 賈芸笑道,“客人只管拿出來看。”
林之孝朝門口招了招手,兩個小廝連忙出去,把驢車上的木箱一口一口抬進來。西五口木箱,開啟來,全是銅錫器皿:大銅壺、錫供盤、銅燭臺、錫茶罐、銅花瓶,摞得滿滿當當。有的積了薄灰,有的帶著磕碰的痕跡,一看便是庫房裡堆了多少年的舊物,平日裡用不上,扔了又可惜,如今正好拿出來換錢。
老朝奉走過去,隨手拿起一隻獸耳銅壺,翻過來看了看底款,掂了掂分量;又彈了彈素面錫盤,聽聲音脆不脆。翻檢了一回,回頭朝賈芸微微點頭,意思是東西沒問題,都是正經舊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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