箱蓋一掀,鋪子裡靜了一瞬。
裡頭全是金銀器:赤金的小酒杯、銀質的果盤、成套的八寶擺件,還有些舊了的金釵、銀鐲,零零碎碎鋪了半箱。金器雖因久不擦拭有些發烏,卻是實打實的足金;銀器擦得亮堂,底款都是官造的印記,一看便是世家大族的家底。
連老朝奉都愣了一下,隨即上前,拿起一隻赤金浮雕酒杯,對著亮處照了照成色,又用指尖掂了掂分量。再翻起一隻銀鏨花盤,看了看底款,是內府造的制式。
“當家的,” 老朝奉壓低聲音,側過身跟賈芸道,“東西是好東西,成色也足。只是如今市面上金銀器管得嚴,同行都不敢隨便收,壓在手裡難脫手。咱們要是收了,少說壓半年本錢。”
賈芸點點頭,伸手把金盃輕輕放回箱裡,抬眼看向林之孝,語氣誠懇,不像是故意壓價:“實不相瞞,這些金銀器成色是好的,只是如今市面流通不易,小店壓本錢也多。一口價,一千兩。這己是小店能出的最高價了,再高,我們實在擔不起風險。”
林之孝盯著箱子裡的東西,沉默了半晌。
這些金銀器,有好些是當年榮國府鼎盛時宮裡賞的,還有祖上傳下來的舊物。擱在從前,別說往當鋪送,便是等閒人都碰不得。可如今,府裡連下人的月錢都發不出來了。
他心裡默默算了算:自鳴鐘五百六十兩,銅錫器三百兩,金銀器一千兩,統共一千八百六十兩。湊一湊,先把上個月的月錢發了,再還幾筆急著要的採買賬,宮裡再打點些,也能撐一下。
“好。” 他輕輕吐出一個字,聲音有些發啞。
寫票先生又鋪了兩張桑皮紙,筆尖沙沙作響,不一會兒便寫好了三張當票。票面上,足金寫成 “淡金低色”,銀器寫成 “糙銀舊件”,樣樣都往差裡寫、往破裡說。這是當鋪傳了多少年的鐵律,免得日後物件有了磕碰損傷,客人找上門來理論。
林之孝把三張當票接過來,仔仔細細折了三折,貼身塞進最裡面的衣袋,用手按了又按,生怕丟了。又看著小廝把銀子一錠一錠清點了,裝進木箱,抬到驢車上,用粗布重新蓋好,捆得牢牢的。
諸事辦妥,他朝賈芸拱了拱手,依舊維持著大管家的體面,語氣分寸拿捏得正好,半分落魄也不露:“有勞掌櫃的了。改日若還有物件,再來叨擾。”
“好說,好說。” 賈芸笑著回禮,親自送到門口,“客人慢走。物件在小店保管妥當,只管放心。”
他站在臺階上,看著驢車軲轆軲轆碾過青石板路,轉過街角,不見了蹤影。風捲著幾片枯黃的落葉從腳邊滾過,他站了許久,沒動。
心裡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。
他認得那座自鳴鐘。當年他去榮國府給賈母請安,穿過正廳,那鍾就擺在條案正中,鎏金亮得晃眼,到了時辰便叮咚作響,氣派得很。那時候他站在廊下,連湊近看一眼都要小心翼翼,生怕碰壞了賠不起。
如今,那座鐘就擱在他當鋪的櫃檯上,換了五百六十兩銀子。
還記得那年冬天,他窮得連冬衣都進了當鋪,腆著臉去求賈璉、求鳳姐,想在府裡討個差事。林之孝作為府裡的大管家,眼皮子都沒抬一下,隨口一句 “知道了,等著吧”,便把他打發了。那時候他怎麼也想不到,有朝一日,這位林大管家會站在他的櫃檯底下,低眉順眼地跟他談價錢,把府裡的家底一樣一樣往外搬。
世事無常,真是半點不由人。
“當家的認得這人?” 老朝奉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,也望著巷口的方向,慢悠悠開口。
賈芸回過神,淡淡一笑,語氣平常:“瞧著眼熟,像是哪家府裡的管事。看著倒是個體面人。”
老朝奉捋了捋花白的山羊鬍,嘆了口氣,聲音裡帶著半輩子的閱歷:“三窮三富活到老,十年興敗多少人,榮枯自有天公定,風水何曾屬一家。老漢在這行幹了快西十年,見得多了。別說他一個管事,當年那些穿蟒袍、系玉帶的老爺們,一朝敗落了,不也抱著家裡的古玩字畫,往當鋪裡鑽?風水輪流轉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鄭重了些,是朝奉該有的提醒:“不過今日這單生意不小,金銀器又壓本錢。當家的還是去跟咱們東家回一聲妥當,免得日後有什麼牽扯。這些東西看著來路正,可真要是世家大族的物件,哪天人家緩過來贖,或是有別的糾葛,咱們犯不上擔風險。”
“頭櫃說的是。” 賈芸點點頭,轉身回了鋪子裡。
他先走到櫃檯後,拿起賬冊,把今日三筆生意一筆一筆核對了,物件、當銀、期限、利息,都記得清清楚楚,半分差錯也無。又吩咐老朝奉:“金銀器單獨造冊,封到裡間鎖櫃裡,別跟旁的混放。銅錫器挪到後庫,碼整齊了,注意防潮。那座自鳴鐘,單獨擱賬房旁邊的櫃子裡,仔細著點,別碰著琺琅面。”
又叮囑寫票先生把當票存根按號歸了檔,鎖進鐵皮匣子裡。
諸事安排妥當,他才換了件乾淨的青布袍子,跟老朝奉交代了一聲 “我去趟王府,鋪子裡你多照看”,便出門了。
走在去武威郡王府的路上,他心裡還在琢磨。這事該不該跟王爺細說?榮國府敗落到這個地步,王爺心裡未必沒數,可一下子拿出這麼多東西來當,還是有些出人意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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