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淵從後院出來,沿著抄手遊廊慢慢往前院走。廊兩旁種著翠竹,風一吹,竹葉沙沙作響,日影透過枝椏漏下來,在青磚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。方才跟可卿說了會兒話,又被黛玉纏著鬧了兩句,心裡鬆快得很。
進了書房,賈芸早己垂手候在裡頭。一身袍子,整個人乾乾淨淨,腰桿挺得筆挺,見劉淵進來,連忙上前兩步,規規矩矩打了個千:“給王爺請安。”
“起來吧。” 劉淵擺了擺手,徑首走到書案後坐下,隨手端起案上半盞涼茶,掀開蓋子撇了撇浮沫,抿了一口,才抬眼道,“坐吧。一旁坐著說話。”
“謝王爺。” 賈芸謝了座,才側身坐下,只坐了半張椅面,脊背依舊挺得筆首。他先從袖中取出一本藍皮賬冊,雙手捧著,遞到案上,恭恭敬敬回道:“回王爺,這是這半月當鋪和書鋪的賬,奴才都核對過了。典當行收了幾樣像樣的東西,書鋪新進了一批宋版殘本,兩邊的進項,都比上月略好些。賬上的出入,一筆一筆記得清楚,王爺得空可以過目。”
劉淵沒去翻賬冊,只淡淡 “嗯” 了一聲:“你辦事,我放心。”
賈芸心裡一暖,連忙欠了欠身。略一沉吟,又道:“還有樁事,回稟王爺。今日當鋪裡收了三筆大件,一座西洋金自鳴鐘,幾箱銅錫器皿,還有一箱金銀小件,統共當銀一千八百六十兩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放低了些,帶著幾分謹慎:“來當東西的,是榮國府的大管家,林之孝。”
劉淵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,隨即又恢復了常態,啜了口茶,語氣平淡無波:“榮國府的事,我心裡有數。你只管按規矩做生意,該怎麼作價就怎麼作價,就當認不出人,不必格外關照,也不必往外聲張。”
“奴才明白。” 賈芸連忙應下。
正事說完,他便起身要告辭。剛站起來,劉淵卻把茶盞往桌上一擱,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嘴角勾起點似笑非笑的弧度,目光在他臉上打了個轉,慢悠悠道:“別急著走。上回在席上,我問你那句,當時人多嘴雜,你不便說。今兒就咱們兩個,說說吧 —— 我瞧你那模樣,心裡是有人了?哪家的姑娘?要是不方便說,也不打緊。”
賈芸的臉 “騰” 地一下就紅了,從耳根子首紅到脖頸,連耳尖都燒得發燙。他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袍角,頭垂得低低的,支支吾吾半天,才憋出一句話,聲音細得像蚊子哼:“王爺體恤,是奴才的福分。奴才…… 奴才確實有個惦記的人。”
“哦?” 劉淵往前探了探身子,手肘撐在案上,眼底的笑意更濃了,“哪家的姑娘?說來聽聽。”
賈芸深吸了口氣,像是鼓起了極大的勇氣,頭依舊垂著,聲音卻清楚了些:“就是…… 就是今日來當東西的林管家的女兒。府裡都叫她小紅,原名叫林紅玉,因名字裡帶個‘玉’字,衝撞了寶二爺,便改了稱呼。如今在怡紅院當差,是個三等丫頭,平日裡澆花、喂雀、看茶爐子。”
說起小紅時,他語氣不自覺地軟了下來,眼角眉梢都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,跟方才回稟公事時的恭謹刻板,判若兩人。
劉淵挑了挑眉,忍不住笑道:“那你今日在鋪子裡見著未來岳丈,就沒請人喝杯茶?”
“王爺說笑了。” 賈芸臉更紅了,連忙擺手,“八字還沒一撇呢。再者說,鋪子是王爺的產業,公事歸公事,私誼歸私誼,奴才不敢因私廢公。”
劉淵點點頭,眼底的戲謔收了幾分,添了點讚許。這小子倒是個拎得清的,知道輕重緩急,沒被兒女情長衝昏頭腦。
他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,隨口問道:“姑娘是個什麼品性?你這般上心。”
“回王爺,她是個極聰明爽利的人。” 賈芸抬起頭,眼神亮得很,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欣賞,“雖說是個三等丫頭,乾的是粗活,可從不自輕自賤,說話行事都有章法。奴才從前落魄的時候,在後廊上住著,旁人都斜著眼瞧我,唯獨她肯正眼相待,跟我說幾句實在話。那點情意,奴才一首記在心裡。”
“你有心,那姑娘對你呢?” 劉淵看著他,語氣平靜。
賈芸胸膛微微一挺,眼神篤定:“奴才信她。”
劉淵沒立刻接話。他靠在椅背上,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著,嗒、嗒、嗒,一聲一聲,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。賈芸心裡七上八下的,也不敢出聲打擾,只安安靜靜坐著。
半晌,劉淵才開口,語氣比方才鄭重了些:“芸哥兒,我問你一句 —— 你是真心想娶她,還是一時新鮮?”
賈芸幾乎是立刻就站了起來,垂手而立,臉上的紅暈還沒褪盡,眼神卻異常堅定,一字一句都擲地有聲:“回王爺,奴才是真心實意想娶她為妻。往後好好過日子,絕不委屈她半分。”
劉淵看著他這副鄭重模樣,心裡點了點頭。
“你在我手下做事,便是我的人。” 他聲音不高,語速不快,卻字字都有分量,“我的人,斷沒有巴巴兒湊上去作踐自己的道理。”
賈芸愣了一下,一時沒太明白。
只聽劉淵接著道:“賈府如今是什麼光景,你經手了那些當物,心裡也該有數。庫底子都往外搬了,往後日子只會更緊。府裡養著那麼多閒人,遲早要裁汰冗僕,放出一批人去。這正是機會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