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頓了頓，看著賈芸，語氣乾脆：“你這會兒就去榮國府，找你的小紅，把話說開。她若是願意，你便去找林之孝，讓他藉著府裡虧空的由頭，去跟王夫人回，說家裡日子難，不如開恩放幾個有積蓄的老家人出去，也算積德。趁著這股東風，把小紅的奴籍銷了，堂堂正正接出來。”
“你是我手下的人，” 劉淵最後補了一句，語氣平淡卻底氣十足，“這事上，你儘管提我的名字。就說我知道你們的事，樂意成全。”
賈芸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他站在原地，嘴唇微微發顫，喉頭像堵了團棉花，半天說不出話。
他不是沒想過求王爺幫襯，可他不敢。王爺給的己經夠多了 。從後廊上食不果腹的窮小子，到如今管著兩間鋪子的掌櫃，吃穿不愁，手裡也有了進項。這份恩情，他這輩子都未必報得完，怎麼還好意思開口求王爺管自己的婚事？
可王爺就這麼輕描淡寫地說了，彷彿這根本不是什麼大事，彷彿他賈芸的終身大事，本就該放在心上。
鼻尖猛地一酸，眼眶瞬間就熱了。他往前搶了半步，膝蓋一彎，便要往下跪。
“又來。” 劉淵抬手虛扶了一把，語氣裡帶著點不耐的溫和，“起來吧，動不動就跪，像什麼樣子。趕緊去，別耽誤了時辰。出門先去灶房找點吃的，墊墊肚子再去，別空著肚子提親，倒像我們王府不管飯似的。”
賈芸把湧到喉嚨口的千恩萬謝全嚥了回去，只深深作了一揖，腰彎得極低，聲音啞啞的：“奴才…… 謝王爺大恩。”
首起身時，眼圈還紅著，眼底卻亮得驚人。
他轉身快步出了書房，穿過抄手遊廊，拐到灶房門口。灶上的張嬤嬤正掀開蒸籠，熱氣騰騰的桂花糕香氣撲面而來。見是他，張嬤嬤笑著舀了兩塊，用油紙包好塞給他：“賈掌櫃來了？剛出鍋的桂花糕，熱乎著呢，拿兩塊去墊墊。”
“勞煩嬤嬤。” 賈芸笑著接了，道了謝，站在廊下三兩口就吃完了，又就著水缸喝了半瓢涼茶，抹了抹嘴，便大步往大門去。
剛跨出王府大門的門檻，腳步忽然頓了一下。
門口那對石獅子旁，站著個人。背對著他，仰頭望著門楣上 “武威郡王府” 的匾額，看得出神。
這人穿一身半舊的灰布短打，腰間繫條磨得發白的牛皮腰帶，腳下一雙粗布靴子，沾滿了塵土。身形精瘦結實，皮膚黝黑，後頸處一道淺淺的疤痕，從衣領裡露出來。渾身帶著股日曬雨淋的糙氣，還有幾分行伍裡的硬朗勁兒，跟門口站班的衛士倒有幾分相似。
賈芸瞧著背影眼熟，一時卻想不起是誰。他心裡裝著小紅的事，也顧不上細想，又多瞅了兩眼，便加快腳步往巷口走。
走了約莫半條街，腦子裡忽然 “咯噔” 一下 。那眉眼，那身形，那道斜斜的疤…… 不是賈蓉是誰？
他猛地停住腳，回頭望了一眼。那人還站在原地，依舊仰著頭，像尊石雕像似的。
賈芸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從前在寧國府，蓉大爺是什麼模樣？粉面朱唇，眉眼俊俏，成日里穿綾羅綢緞，手裡搖著湘妃竹骨折扇，身邊跟著七八個小廝，走起路來下巴微微揚著，滿身的紈絝氣派。別說粗布短打，便是稍舊些的衣裳，他都不肯上身。
怎麼才幾年工夫，竟黑瘦成了這副樣子？站在王府門口，連個進去通報的人都沒有，就那麼孤零零站著。
賈芸搖了搖頭，心裡嘆了口氣。
世事無常，真是半點不由人。寧國府抄家敗落，賈蓉流落出去，不知吃了多少苦，才磨成如今這副模樣。
可感慨歸感慨，他眼下還有更要緊的事。
王爺的話還熱乎乎地揣在心裡，像團小火苗，燒得他胸口發燙。他得趕緊去榮國府，找到小紅，把話說清楚。趁著府裡裁人的機會，把人風風光光接出來，往後好好過日子。
至於蓉大爺…… 等忙完了這陣子，再打聽不遲。
他攏了攏衣襟，不再回頭，腳步輕快地往榮國府的方向去了。日頭照在他身上，把影子拉得很長，腳步輕快，帶著股奔好日子的勁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