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芸的身影匆匆轉過巷口，便不見了蹤影。賈蓉收回目光，依舊安安靜靜立在石獅子旁，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磨得發亮的牛皮束帶。
方才出來那人他認得，是賈芸。當年寧國府還鼎盛時，這小子住在後廊上，見了他們這些正經主子，老遠就垂著手退到路邊，頭都不敢抬。如今竟能從王府裡大步流星出來，眉眼間全是舒展的底氣，像換了個人似的。
賈蓉心裡沒什麼波瀾。他自己也早不是當年那個錦袍玉面、呼奴喚婢的蓉大爺了。
正出神，府門裡走出個侍衛，朝他招了招手。賈蓉定了定神，邁步跨過高高的門檻。穿過前院時，目光掃過兩側抄手遊廊，青磚素瓦，齊整清淨，和當年寧國府的雕樑畫棟、脂香粉氣截然不同。他心裡微微一澀，很快又壓了下去。
侍衛引他到書房外，進去通報。不多時，簾子一掀，侍衛朝他點頭：“王爺叫你進去。”
賈蓉整了整衣襟，邁步進屋，單膝跪地，行了個乾脆利落的軍禮：“卑職賈蓉，參見王爺。”
劉淵靠在圈椅上，目光在他身上打了個轉。這小子比剛入營時黑了三個色號，也結實了一圈，原先那副唇紅齒白的紈絝氣，被日頭和風沙磨得乾乾淨淨。露在袖口外的手腕上，全是厚厚的老繭，掌心裡想必更甚。
“倒是精神了不少。” 劉淵點點頭，語氣平淡，“你在邊營的表現，趙鎮都回了。肯吃苦，不耍滑，跟袍澤也能共患難。像個男子漢了。”
“全憑王爺栽培。” 賈蓉低著頭，聲音比從前沉了許多，沒了往日的油滑。
“我己經打發人去叫惜春了，等下你們姑侄好好說說話。” 劉淵將案上一份文書往邊上挪了挪，“她在府裡住了一年多，看著比從前開朗些，骨子裡還是冷僻。這孩子從小就缺人疼，你是她為數不多的血親，多陪她扯扯家常，別講那些大道理。”
“卑職記住了。” 賈蓉應道。
劉淵指尖敲了敲那份文書：“這是你的任命。五城兵馬司中城副指揮，跟賈璉同職。他比你早去些日子，差事熟，你跟著他多學著點。你們原就相熟，也省得生分。”
賈蓉上前兩步，雙手捧過文書。紙頁摩挲著掌心的繭子，沉甸甸的。他沒開啟看，只緊緊按在胸口，又單膝跪了下去：“王爺大恩，卑職粉身碎骨，難報萬一。”
“起來吧，地上涼。” 劉淵擺了擺手，“好好活著比什麼都強，死了拿什麼報？住處先湊活，前院門房旁那間廂房空著，你先住幾日，回頭再安排妥當的。去看看你姑姑吧。”
“卑職聽王爺吩咐。” 賈蓉將文書貼身揣進懷裡，躬身退了出去。
侍衛引著他往後院去，穿過一道月洞門，便見一片竹林，林子裡露著個西角涼亭。亭子裡坐著個人，素月白褙子，頭髮用支素銀簪綰著，背影清瘦，正是惜春。
賈蓉在亭外站了片刻，緩了緩神，才邁步進去。
石桌上早擺好了一壺茶，兩隻白瓷茶杯，一看便是提前預備下的。惜春坐在石凳上，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，見他進來，也沒起身，只抬眼淡淡掃了他一下。
賈蓉在她對面坐下，一時竟不知說什麼。他從前見了這個小姑，也多是客客氣氣打個照面，話本就不多。如今隔了這些年，寧國府沒了，兩人境遇都天翻地覆，更覺生疏。
沉默裡，惜春提起茶壺，給他面前的杯子斟滿了茶。茶湯清亮，注入瓷杯的聲響，在簌簌竹影裡格外清脆。
賈蓉端起茶杯，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，心裡微微一動。抬眼細看惜春，比記憶里長高了些，眉眼長開了，清冷淡然的模樣卻一點沒變。他喉嚨動了動，憋出一句：“姑姑…… 長高了不少。”
惜春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黝黑的臉頰、粗糙的下頜上停了停，淡淡道：“你曬黑了不少。”
一句話落，兩人對視了一瞬。
就這麼一句平平常常的話，倒把幾年未見的生分，輕輕挑開了一個角。到底是血脈相連的姑侄，縱使隔了歲月、經了變故，也不是全然的陌生人。
“邊營日頭毒，天天操練，難免曬黑些。” 賈蓉笑了笑，笑容裡帶著點風塵僕僕的質樸，沒了從前的油滑，“倒是姑姑，在王府裡住著，瞧著比之前在榮國府裡氣色還好。”
“府上比榮國府清淨自在。” 惜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語氣平平，“有姐妹她們作伴，還能畫畫，比從前自在。”
賈蓉點點頭，心裡略安了些。他從前總擔心這小姑性子太冷，寧國府敗了，她不知要受多少委屈。如今見她安安穩穩的，眉眼間雖淡，卻沒有半分窘迫愁苦，反倒比從前舒展，便放下心來。
“營裡日子苦不苦？” 惜春忽然問了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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