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芸從王府出來，腳步一刻沒停，順著後街往榮國府的方向走。秋風吹得他袍角翻飛，心裡卻熱烘烘的，像揣了團炭火。方才王爺的話還在耳邊響著，一字一句都燙得人胸口發顫。他長這麼大，從沒覺得日子這般有奔頭過。
繞到榮國府後門的角門，守門的小廝正蹲在臺階上嗑瓜子，抬頭見是他，連忙站起來拍了拍衣襟，笑著招呼：“芸哥兒來了？這會子進來，是尋璉老爺還是有別的事？”
這小廝原是後廊上的，素日跟賈芸相熟。賈芸也客氣，拱了拱手：“進來尋個人，說句話就走。不礙什麼事。”
小廝笑著側身讓開：“芸哥兒請便。左右都是自家親戚，誰還能攔著你。”
賈芸點點頭，邁步進了角門。沿著後花園的石子路往裡走，這個時辰，各處丫鬟都在灑掃庭院，廊下、甬道上隨處可見穿青布比甲的身影，手裡拿著掃帚、撣子，忙忙碌碌。
他目光掃過一眾丫鬟，腳步漸漸慢了下來。走到怡紅院外的夾道時，終於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。
小紅正握著竹掃帚，一下一下掃著地上的梧桐葉。穿一件半舊的青布比甲，月白綾子的袖子挽到小臂，露出一截白淨的手腕，額前碎髮被風吹得微微亂了。她掃得仔細，連磚縫裡的碎葉子都用指尖摳出來，半點不偷懶。
賈芸站在牆角的老槐樹後等了片刻，見旁邊幾個拎著水桶的婆子說說笑笑走遠了，才快步上前，壓著嗓子輕輕喊了一聲：“紅玉。”
小紅聞聲猛地抬頭，手裡的掃帚差點脫了手。眼裡先是掠過一絲驚喜，隨即又慌慌張張往左右掃了一圈，臉頰騰地紅了，連忙往牆根退了兩步，壓低聲音急道：“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？叫人看見像什麼話！”
她是府裡的家生女兒，最懂這裡的規矩。年輕丫鬟私下見外男，傳出去輕則捱罵，重則打發出去，連父母都要受牽連。
賈芸會意，朝她招了招手，轉身退到假山後頭一處僻靜角落。小紅遲疑了一下，把掃帚往牆根一靠，左右瞧了瞧沒人，才快步跟了過去。
假山後頭著視線，倒真是個說話的地方。
賈芸站定，深吸了一口氣，目光認認真真落在她臉上，語氣是從未有過的鄭重：“紅玉，我今日來，是有句掏心窩子的話想跟你說。我心裡…… 是有你的。若你不嫌我出身寒微，我願明媒正娶，這輩子絕不負你。就問你一句，你心裡是怎麼想的？”
話說完，他手心首冒汗，盯著她的臉，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小紅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子，頭垂得低低的，手指捏著衣角，搓來搓去，嘴唇動了好幾下，也沒擠出一個字。
賈芸等了半晌，見她只紅著臉不言語，心裡頭慢慢涼了半截。只當是自己唐突了，嚇著了人家姑娘。他往後退了半步，拱了拱手，聲音裡帶著幾分懊惱：“是我冒昧了，不該這般首白。姑娘別往心裡去，就當我沒說過。”
說著便要轉身走。
“不是的！” 小紅急得抬起頭，聲音又輕又快，眼眶都微微泛紅了，“我…… 我不是不願意。”
賈芸腳步猛地頓住，回頭看她。
小紅咬了咬下唇，聲音細得像蚊子哼，卻字字清楚：“我自然是願意的。只是…… 我是家生子，奴籍在身，生死都由著主子。這種事，哪裡是我能做主的。”
說著，眼底掠過一絲黯然。她不是沒想過將來，可府裡的丫頭，要麼配給小廝，要麼被主子指給外頭的小子，哪有自己選的份。賈芸的心意，她不是不知道，也不是不動心，可身份擺在那兒，隔著天塹似的。
賈芸聽完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，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。方才懸到嗓子眼的心，穩穩落回了肚子裡。
“只要你願意就好。” 他壓著聲音，難掩興奮，“旁的事都有我，你不用愁。你快去把你父親請來，我有要緊話跟他說，關乎咱們倆的事。”
小紅愣了一下，臉頰更紅了，小聲道：“這…… 這也太快了些。你要跟我爹說什麼？”
“自然是正事。” 賈芸笑道，“我如今在武威郡王手下當差，這事也得了王爺的首肯。你只管去請林叔過來，別的你別管。”
小紅聽他說得鄭重，又提到了王爺，心裡便有了數。她咬了咬唇，點了點頭，把掃帚往牆根一靠，攏了攏鬢邊的碎髮，轉身便往管事房的方向跑了。青布比甲的下襬被風吹得揚起，像只輕快的燕子。
不多時，林之孝便被小紅拽著袖子，匆匆趕了過來。他剛從庫房盤賬回來，灰布袍子上還沾著點塵土，臉上滿是不解。待看見假山後站著的賈芸，他先是一怔，隨即心裡咯噔一下 ，這不是城西當鋪的年輕掌櫃麼？
他心裡頓時七上八下，以為是今日當的那些東西出了岔子，人家找上門來了。連忙上前兩步，拱手陪笑：“掌櫃的怎麼尋到府裡來了？可是今日當的物件有什麼不妥當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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