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天,秦可卿是被腰腹間一陣沉墜墜的疼弄醒的。
起先只當是尋常腰痠,這幾個月身子重了,夜裡常這般痠麻脹痛,翻個身便緩過去了。她側了側身,想往裡頭挪挪,尋個舒服些的姿勢,誰知那疼竟不依不饒,從腰眼順著往下漫,墜得小腹一陣陣發緊,一陣重過一陣。
她咬著下唇沒吭聲,黑暗裡伸出手,摸索著攥住了身畔人的袖口,指節越收越緊。
劉淵在營裡慣了,睡裡也警醒,身旁略動一動便醒了。幾乎是瞬時便睜開眼,翻身坐起時,人己經清明瞭。月光透過碧紗櫥漏進來,正照在秦可卿臉上,額上一層細密的冷汗,鬢髮都溼了,唇色發白,呼吸又短又促。
“可卿?”
“夫君……” 她聲音發虛,“怕是…… 孩子等不及要出來了。”
劉淵一個翻身,赤腳踩在踏板上,隨手披了件外袍,揚聲朝外間小榻喚了句:“寶珠,瑞。”
兩個丫鬟本就在外間和衣守著,聞聲一骨碌爬起來,掀簾子進來。寶珠只往榻上掃了一眼,臉色便緊了,轉身就往外跑。軟底鞋踩在青磚地上,又急又輕,穿過抄手遊廊,一路奔到王嬤嬤的值夜房,抬手拍門,聲音壓得低卻發顫:“嬤嬤!快醒醒,王妃發動了!”
王嬤嬤在夢裡聽見 “發動” 二字,二話不說便坐了起來,一面系衣襟一面趿鞋往外走。等她到廊下時,後院的羊角燈己經一盞接一盞亮了,昏黃的光映著窗紙,倒也井然。
進了臥房,王嬤嬤腳步穩得像走了幾十年的灶臺路。先湊到床前,掀開被子角看了看秦可卿的臉色,又伸手輕輕按了按她的小腹,問了兩句疼的時辰、間隔的長短,心裡便有了數。首起身來,一條條吩咐下去,句句清楚,滿屋子慌亂的人聽了,登時便定了神。
“先把西梢間那間產房收拾出來,地龍燒旺些,再添兩盆炭,別凍著。” 她轉頭吩咐瑞珠,“易產石擱床頭左邊,門楣上的鎮刀再瞧瞧正不正。刨喜坑的紅布掀開,裡頭的金銀八寶、筷子都齊整了,別短了一樣。海馬皮在檀木匣子裡,拿溫酒泡透了,用乾淨紗布裹著,等會兒給王妃敷腰上。生艾、母姜、黑豆各抓三把,在產房西角炭盆裡燻上,驅驅邪祟。”
又點了兩個粗使婆子:“你們兩個去灶房,大銅鍋架上燒熱水,火不許斷,隨叫隨有。把預備下的潞綢挖單、白布糠袋都搬到產房去,止血散、老山參片擱床頭小几上,伸手就得夠著。” 再指一個小丫鬟,“去請張穩婆,首接領到產房候著。她那套傢伙事,油盆、木槽,咱們都備下了,讓她先過一遍目,缺什麼趕緊說。”
分派完了,才轉向劉淵,語氣帶著幾分不容商量的篤定:“王爺,您請外間坐吧。產房血腥,不是男人待的地方。王妃這裡,有老奴和穩婆呢,保管妥當。”
劉淵沒多說。彎腰替秦可卿攏了攏被角,把滑下來的被子仔細掖到她頸邊。秦可卿額上全是汗,見他看過來,還勉力彎了彎嘴角,笑得又軟又虛。他握著她的手緊了緊,半晌才鬆開,轉身大步出了臥房。
廊下,趙鎮己經候著了。他今夜在府裡值宿,聽見後院動靜便知道是王妃要生,早帶人過來了。劉淵站在階前,聲音不高,卻帶著股斬釘截鐵的勁兒:
“從這會兒起,王府內外戒嚴。前後院垂花門加雙崗,所有角門都封了,沒有我的話,任何人不許進出後院。你親自守著正院門口。讓小將去看著後門。”
“是。” 趙鎮抱拳應了,轉身便去安排。
不多時,院牆上便亮起了巡邏的火把,明滅不定。垂花門旁站了兩對侍衛,何青領著幾個女侍衛,守在產房外的廊下。偌大的王府,燈都亮著,卻沒半分喧譁,連走路都放輕了腳步,只有灶房裡大銅鍋的水沸聲,咕嘟咕嘟,隔著窗飄出來,在靜夜裡格外清楚。
側門那邊,幾騎快馬踏碎了夜色。王虎領了令,帶著親兵分頭去請大夫。京城數得著的幾家醫館 ,回春堂的李大夫、濟世堂的陳老大夫、保和堂的王大夫,全從被窩裡被請了起來。有個陳大夫年紀大了,連脈枕都是隨從折回去取的。幾輛馬車在空落落的長街上疾馳,馬蹄聲敲在青石板上,又急又密。
後院裡,黛玉、英蓮、迎春、惜春,還有剛住進來沒幾日的邢岫煙,也都起來了。
幾個姑娘披著斗篷,站在產房外的廊下,誰也沒說話。黛玉披著月白綾子斗篷,靠在廊柱上,眼睛只盯著產房那扇緊閉的木門,半晌不眨一下,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帕子。英蓮站在她身側,雙手合十,嘴唇不住翕動,想來是在唸佛祈福。迎春性子最軟,指尖都涼了,只默默攥著英蓮的手,自己的手也在微微發顫。惜春穿一身青灰縐紗襖,立在燈影裡,臉色比平素更白些,也不言語,只靜靜望著簷下的燈籠出神。邢岫煙剛住進來幾日,不好往前湊,只靜靜站在最後,眉眼間也帶著幾分擔憂。
燭火把幾個人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,長長短短,疊在一處,都安安靜靜的,沒人打破這份沉寂。
劉淵立在院心,背對著產房的門,一動不動。
但凡從他身邊經過的婆子丫鬟,都能覺出他周身那股繃得緊緊的勁兒, 像拉滿了的弓,箭在弦上,引而不發。
產房裡傳出來低低的說話聲,還有盆碗磕碰的輕響。王嬤嬤的聲音偶爾透出門縫,沉穩得很,一句一句引著秦可卿換氣、使勁。穩婆也到了,正幫著按揉腰腹。
片刻後,瑞珠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藥湯,掀簾子閃身進去。門開了一道縫,又很快合上。就那一瞬間,劉淵聽見了秦可卿壓抑的喘息聲。
風從院牆上掠過,吹得燈籠晃了晃,光影在地上搖搖擺擺。夜還深,這漫長的一夜,才剛剛開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