產房外，夜正沉。
廊下羊角燈被風颳得晃晃悠悠，昏黃的光落在青磚地上，把人影拉得忽長忽短。炭盆裡的炭火明明滅滅，偶爾爆出幾點火星子，“噼啪” 一聲，在靜夜裡格外清楚。沒人說話，也沒人肯走。幾個姑娘裹著厚毯子，挨在一處站著，眼睛都首勾勾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，生怕漏聽了裡頭半分動靜。
劉淵立在院心，像根釘在地上的樁子。從三更天站到五更，腳底下沒挪過半步。只那麼安安靜靜站著，可週身那股繃著的勁兒，任誰都看得出來。
忽聽得院門口腳步聲響，又急又亂。眾人回頭看時，只見秦業跌跌撞撞闖了進來。
他顯是剛從睡夢裡被叫醒的，石青色外袍的扣子錯繫了兩扣，領口歪歪斜斜敞著半邊，髮髻也散了大半，幾縷花白頭髮垂在耳旁，沾著點夜露。素日在工部衙門，他最是端方規矩，走到哪兒都是整整齊齊的，此刻竟半點體面也顧不上了。進了院一眼看見劉淵，幾步搶上來，一把攥住他的胳膊，聲音都打著顫：“王爺，可卿…… 可卿她怎麼樣了？”
劉淵伸手扶了扶他的手臂，只覺老人家整個人都在抖。他放緩了聲氣：“岳丈放心。府裡的穩婆、太醫院的太醫都在裡頭，皇后娘娘還特意遣了宮裡的接生嬤嬤來。可卿素日身子結實，定然平安。”
他語氣沉著，半點不見慌亂。秦業望著他鎮定的眉眼，又掃了眼院裡井然有序的模樣，懸著的心稍稍落了落，顫巍巍點了點頭，鬆了手退到廊下，挨著林如海站了。兩隻手依舊攥得緊緊的，嘴唇不住翕動，想來是在唸佛經祈福，一雙昏花老眼，死死盯著產房的門，一瞬也不肯挪開。
裡頭的動靜一陣緊似一陣，又一陣緩過一陣。王嬤嬤的聲音始終沉定，一句接一句引著換氣、使勁，間雜著穩婆急促的吩咐，還有藥碗相碰的輕響。參湯送進去三回了，熱水換了一輪又一輪，端出來的水，一次比一次顏色深。
天也慢慢變了。
先是墨黑的夜色褪成深藍，再慢慢泛出點灰白。東方天際漸漸透出一線魚肚白，跟著霞光漫上來，把雲邊染成淡淡的金紅。第一縷晨光穿過雲縫，正正落在產房的窗欞上，把窗紙映得透亮。
就在那縷晨光落到窗紙上的剎那 ——
“哇 ——！”
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，猛地從產房裡衝了出來，又脆又亮，像把小銀剪子，“咔嚓” 一下剪斷了整夜的沉悶。
廊下眾人都僵了一瞬，像是被定住了似的，隨即轟然動了起來。
英蓮第一個反應過來，一把抱住迎春的胳膊，眼淚 “唰” 地就下來了，又哭又笑，話都說不連貫：“生了…… 生了！姐姐平安了！”
迎春拿帕子捂著臉，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淌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半天說不出話。惜春靠在廊柱上，閉了閉眼，長長吐出一口氣，再睜開時，嘴角幾不可察地往上彎了彎。黛玉站在那裡，身子晃了晃，紫鵑連忙伸手扶住，就見她眼圈紅得透亮，嘴唇顫了半日，才迸出半句：“嫂嫂她…… 嫂嫂她沒事了？”
話音未落，門簾 “啪” 地一掀，王嬤嬤大步走了出來。
她在裡頭熬了整整一夜，髮髻散了半邊，鬢邊還沾著點汗溼的碎髮，臉上卻笑開了花，皺紋擠成一朵老菊。聲音又響又亮，底氣十足，跟打了大勝仗似的：“恭喜王爺！賀喜王爺！是位小世子！母子平安！世子身子壯實著呢，足足七斤重，可把王妃累壞了！”
她頓了頓，又笑道：“老奴先抱進去給小世子擦洗乾淨，外頭風涼，仔細吹著。等收拾妥當了，再請王爺和諸位細看。” 說罷轉身又進去了，腳步生風，半點看不出熬了一宿的疲態。
院子裡頓時熱鬧起來，道賀聲此起彼伏。林如海走上前，在劉淵肩上重重拍了一下，力道比平日沉得多，眼裡含著笑意，只點了點頭，什麼也沒說。千言萬語，都在這一拍裡了。
何青跟在王嬤嬤身後出來，立在廊下。她守了一夜，臉上線條比平日更冷硬些，眼底的疲憊裡，卻藏著幾分鬆快。她走到劉淵面前，將那隻錦盒遞迴給他，微微頷首。
劉淵低頭看了眼錦盒 。封得好好的，原封未動。他垂下眼，把懸了整整一夜的那口氣，緩緩吐了出來。
春桃嬤嬤站在廊角，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，連忙招手叫過個小宮女，壓著嗓子吩咐：“快！快去書房給太后報喜！就說郡君生了小世子，母子平安！” 小宮女脆生生應了，提著裙子就往前院跑。
眾人正說著道賀的話，院裡喜氣洋洋的，忽聽得產房裡頭，又傳出一聲啼哭。
這一聲不比頭一聲洪亮，細細柔柔的，像只剛睜眼的小貓，輕輕軟軟地叫，卻清清楚楚穿透了滿院喧譁，落進每個人耳朵裡。
院子裡 “唰” 地一下就靜了。
所有人都轉過頭，首勾勾盯著產房的門，連呼吸都忘了。英蓮抓著黛玉的胳膊，眼睛瞪得溜圓，嘴微微張著，像是沒聽明白。迎春擦眼淚的手停在半空，怔怔的。惜春也愣了，眉梢微微挑了起來。秦業往前邁了一步，又猛地頓住，花白的眉毛擰著，像是不敢信自己的耳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