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院走廊裡消毒水的味道很重。
林辰站在三樓骨科診室門口，背靠著牆，手裡捏著掛號單。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，熱風吹進來，把白色窗簾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去。旁邊椅子上坐著個老阿姨，膝蓋上擱著X光片袋子，看著林辰看了好幾眼。
林辰沒理她。
診室門開了，林鎮山走出來，左手正把袖子往下拉。他跟進去的時候穿的深灰短袖，現在換成了軍綠色夾克，拉鍊拉到胸口，領子立著。
“怎麼說。”林辰站首。
“拍片。”林鎮山把單子遞給他，“右手。膝蓋。腰椎。”
林辰接過來看了一眼，上面醫生的字龍飛鳳舞，勉強能認出“骨質”“密度”“異變”幾個字。他摺好單子揣進口袋，轉頭往放射科走。林鎮山跟在他身後，步子不快，皮鞋踩在地磚上聲音輕，像在裂縫裡走路習慣了不出聲。
放射科門口排著五六個人。林辰把單子遞進去，護士看了一眼，抬頭看了看林鎮山，又看了看單子。
“家屬？”
“兒子。”
“進去等吧，叫號。”
林辰拉林鎮山在走廊長椅上坐下。不鏽鋼椅子坐上去涼颼颼的，林鎮山把夾克下襬拽了拽，把左手擱在膝蓋上，缺中指的那根手指根部有一個圓圓的疤，淡白色，跟周圍膚色不一樣。
“爸。”林辰側頭看他，“裂縫裡，你受過幾次傷。”
林鎮山想了想。“記不清。”
“骨頭斷過嗎。”
“斷過。”他用右手摸了摸左小臂，“這裡。還有左邊肋骨。腳踝。”
“誰接的。”
“自己。”林鎮山把手放回膝蓋上，“折了用布條捆著，等它自己長。三十三天長好，最長的是肋骨，兩個月。”
林辰沒說話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，右手虎口有硬皮，是握刀握出來的。他父親的左手缺了一根中指，骨頭斷過好幾次自己接的。他想象了一下在裂縫裡沒有醫生沒有藥，用布條捆著斷骨等它長好的樣子。
護士叫了號。林鎮山站起來進了放射科，門在他身後合上。林辰坐在長椅上，從內袋裡摸出一顆子彈捏著，指腹搓彈殼底部，沒有刻字的那顆。
他搓了大概五分鐘。走廊裡人來人往，有小孩哭，有家屬推輪椅過去，輪子骨碌碌響。林辰把子彈收回去，站起來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邊，往外看了一眼。
樓下是醫院的停車場，車停得橫七豎八。一輛黑色轎車開進來，停在大門口，車上下來個人，穿黑T恤，戴著帽子。那人下車後往門診樓看了一眼，帽簷壓得很低，然後快步走進大廳。
林辰看了那人的背影一眼，沒認出是誰。他轉身走回放射科門口，門己經開了，林鎮山坐在長椅上，右手卷著袖子，小臂上貼了三個電極片。
“怎麼樣。”
“拍了。”林鎮山把袖子放下來，“說下午出結果。”
“走，先回去吃餃子。”
林辰站起來，林鎮山跟著站起來。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門診樓，日光猛地砸下來，林鎮山眯了一下眼，抬手擋了一下額頭。林辰側身擋在他右邊，替他遮了一會兒光，等他瞳孔適應了才放下手。
“慢慢來。”林辰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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