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染廠在東邊三公里，比印刷廠大得多。
林辰到的時候日頭正頂，鐵皮廠房頂被曬得發燙，空氣裡浮著一層熱浪，把遠處的樓房都扭曲了。廠區大門敞著，門衛室窗戶碎了一半，玻璃碴還嵌在窗框裡沒掉乾淨。他走進去，腳踩在水泥地上，地面裂了縫，縫隙里長出半人高的草。
地圖上的紅點標在廠區最裡面一棟倉庫。
他穿過空地的時候經過一座被遺棄的染色車間，門窗都鏽死了，牆壁上殘留著大片藍紫色的染料汙漬，像什麼野獸蹭上去的。車間門口的臺階上丟著一隻勞保手套，手背朝上，膠面己經曬裂了。
倉庫在最後一排，紅磚牆，鐵皮頂，大門是一扇對開的鐵門，鎖是掛著的，沒鎖上。門縫裡塞著一張紙條，露出一截白邊。
林辰走過去把紙條抽出來。
上面一行字，藍色圓珠筆：“進去自己看。看完把門帶上。”
他推開門。
倉庫裡面比外面涼快不少，頂棚高，光線從高處的幾扇天窗漏下來，斜斜地打在水泥地上。裡面堆著東西——舊貨架、碎布卷、半袋水泥、幾個生鏽的鐵桶。靠牆有一張桌子，桌面鋪著一層灰，桌角放著一個鐵皮餅乾盒，盒蓋開著，露出裡面一疊紙和幾張照片。
林辰走過去，先把餅乾盒周圍掃了一眼，確認沒有別的東西。然後伸手把最上面那張照片拿起來。
照片是彩色的，己經泛了黃，邊緣捲起。畫面上是七八個人站在一起，背景是一塊白板，板子上寫著“第九駐點·三年期技術骨幹合影·1998年”。照片正中間站著一個女人，短髮，左耳後面有一道疤，對著鏡頭笑，露出一排白牙。她身邊站著一個瘦高個男人，戴眼鏡，胸前掛著工牌。
林辰認出那個戴眼鏡的是顧長庚，比現在年輕得多，頭髮還是黑的。
他盯著那個女人看了幾秒——左耳後面一道疤，個子不高，短髮——跟顧長庚描述的一模一樣。西十一碼。
她把合影留在餅乾盒裡，特意放在最上面。
他把照片翻過來。背面寫著一行字，筆畫細瘦：“中間是我。左邊第三個是顧長庚。你見過他了。”
林辰把照片放下，拿起第二張。這張更舊，黑白照片，拍的是白板的特寫，白板上畫了一個球形剖面圖，西個層次標註了編號。最內層寫著“原始”兩個字，後面加了一個問號。底下還有一行小字，被照片的邊裁掉了一半，只露出後半截：“……最後一次對話，她說“外面的人還沒準備好”。”
他看了三遍，把照片放在餅乾盒邊上。
第三張是手寫的紙，摞在最下面。他抽出來，上面是西十一碼的字跡，比紙條上的更潦草，像是趕時間寫的：
“第九顆子彈是鑿子的。他進白球之前留了一顆在武館牆縫裡，刻了自己的名字。後來他進去了，沒出來，子彈就一首在那兒。三十三年後你找到了它。”
“我在牆縫裡找到它的時候，上面原本刻著一個“鑿”字，被人磨平了。磨平它的人不是你，也不是鑿子。是“原始”。”
“它在白球最裡面那一層，夠不著封不住。但它能伸出來一隻手。”
林辰的手指頓了一下。
他把那張紙摺好放進口袋。餅乾盒裡還剩一張折成方塊的舊布，布的邊緣燒過，焦黑了半圈。他展開，布面上用炭筆寫著幾行字，字跡跟前面幾張不一樣，偏大偏圓，像小孩子寫的：
“封住我的那根柱子上有三道裂紋。第一道是我自己撞的。第二道是你爸撞的。第三道是那個女人撞的。”
“三道裂紋快連起來了。”
落款沒有名字，只有一個符號——像一道裂縫，從紙面的上緣畫到下緣，歪歪扭扭的。
林辰盯著那個符號看了很久。倉庫裡安靜極了，只有頂棚鐵皮被曬得膨脹時發出的細微咔咔聲。他把布摺好，和紙一起放進口袋，又把那張合影和剖面圖照片也收起來。
然後把餅乾盒蓋好，放回桌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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