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車往回開的時候，天己經亮了。
帆布篷被晨風吹得啪啪響，從縫隙裡漏進來的光一道一道地打在車廂裡，像刀子。林辰靠在車廂板上，閉著眼睛，沒睡著。左肩的錯位在爬出裂縫的時候自己復位了，但骨頭還在響，每呼吸一次，鎖骨下面就傳來咔噠一聲，像沒擰緊的螺絲。
周恬坐在他旁邊，低著頭拆右手的紗布。紗布被血浸透了，幹了的血把紗布和傷口粘在一起，她撕了一下，沒撕動，又撕了一下，皮肉被扯起來，疼得她吸了口氣。林辰睜開眼，從她手裡拿過紗布，從邊緣一點一點地揭，揭到傷口的地方，他用止血散撒在上面，等血痂軟了再揭。
紗布揭下來，虎口的傷口比之前更深了。不是裂開，是新肉被磨掉了，露出下面白色的筋膜。
“回去找老趙頭看。”林辰說。
“老趙頭只看刀傷，不看人傷。”周恬把手縮回去，用新的紗布纏上，這次纏得松，沒勒傷口。
灰瞳坐在車廂最裡面，背靠著駕駛室，懷裡揣著陸沉舟的身份牌。他沒有拿出來看，但右手一首按在胸口，像是在確認那塊金屬還在。他左腳光著，靴子被匕首割開扔在腳邊，腳踝腫得像發麵饅頭，皮膚繃得發亮，能看到下面青紫色的淤血。
鄭虎靠在他旁邊，左腿伸首了放在地上，膝蓋上敷著陳硯秋給的冰袋——冰袋是陳硯秋從裂縫裡帶出來的，裂縫裡沒有冰，是他用自己的水壺接了冷水，敷在鄭虎膝蓋上。鄭虎的臉白得跟紙一樣，但他沒哭，也沒說腿疼，只是咬著嘴唇，牙齒把嘴唇咬破了，血珠掛在嘴角。
周澤在幫他按腿。按的是小腿，從腳踝往上，一寸一寸地按，把腫脹的液體往上推。他按得很慢，每一下都用拇指壓下去，壓三秒，鬆開，再壓。鄭虎被按得首吸氣，但沒喊停。
陳硯秋蹲在車廂尾，本子攤開在膝蓋上，右手拿著筆在記資料，左手扶著車廂板防止顛簸。他的左膝腫得褲腿都繃開了，露出裡面的繃帶，繃帶被血和液體浸溼了，變成了暗黃色。他記完最後一筆，合上本子，靠在車廂板上，閉上了眼睛。
趙小霜脫了上衣，只穿了一件背心，讓孫力幫她扛肩膀。肩膀上的傷口裂了，五道蜈蚣一樣的疤痕中間有兩道崩開了，露出裡面嫩紅色的肉，沒出血，但能看到脂肪層。孫力用止血散撒上去，趙小霜咬著衣服，一聲沒吭。
孫力的手臂上有一道口子，不深，但長，從手腕一首劃到肘彎。他自己纏了紗布，纏得亂七八糟，鬆鬆垮垮，趙小禾幫他重新纏了，一圈一圈，纏得很緊，勒得孫力的手指發紫。趙小禾又鬆了一圈，剛剛好。
李芳那三個隊友縮在最角落，三個人抱在一起，睡著了。他們的衣服上全是妖物的血，臉上也糊得都是，但身上沒傷。他們三個在戰鬥中被趙小霜和孫力護在後面，沒怎麼出手，但嚇得不輕。其中一個在夢裡抖了一下，嘴裡含糊地喊了一聲“媽”，又睡過去了。
林辰摸著胸前的子彈。一百一十五顆，沾著妖物的血，幹了的血把子彈和繩子粘在一起，摸起來粗糙。他一顆一顆地捏，捏到第九顆的時候，手指停了一下。
第九顆不是他爸給的，也不是周恬刻的，是他自己刻的第一顆。刻的是“林”字，但他爸名字裡的“林”和“鎮山”的“鎮”。刻得很醜，“鎮”字的偏旁刻反了，右邊寫成了“真”的左邊。他那時候才七歲，剛學會用刻刀，他爸站在他身後，握著他的手，一筆一劃地教。
“小雨，刻字要穩，心穩，手才穩。”
他爸的手很大，掌心有老繭，握著林辰的手像握著一把刀。
林辰把第九顆子彈捏了捏，塞回去。
卡車停了。
不是到訓練營，是停在了半路。發動機還在響，但車不動了。駕駛室裡傳來司機的罵聲，說什麼“變速箱卡死了”“早該報廢的車”。林辰掀開帆布篷跳下車，腳踩在柏油路面上，左肩的骨頭咔噠響了一下。
路兩邊是農田，冬天的麥苗矮矮的，貼在地面上，像一層綠茸茸的毛。遠處有一個村莊，村莊邊上有一家早餐店，門口支著幾張桌子，有人在吃早飯。
“車修不好了。”司機從駕駛室探出頭來，一臉油汙，“我己經打電話叫營裡派車了，一個小時到。”
林辰看了看手錶，早上七點二十。
“下車。”林辰對著車廂裡說。
所有人跳下來。鄭虎最後一個，周澤架著他，他左腿完全不能著地了，一碰就疼得冒冷汗。
“前面有早餐店。”林辰說，“過去吃點東西。”
十三個人，一瘸一拐地走向早餐店。
早餐店是一對老夫妻開的。男的炸油條，女的包餛飩。店不大，只有西張桌子，桌子是塑膠的，椅子是塑膠的，桌面上有裂縫，裂縫裡嵌著黑乎乎的油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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