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療室的味道還是沒變——碘伏、止血散、消毒水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潮溼黴味混在一起，像舊倉庫裡泡過水的紙箱子。林辰坐在病床邊，左肩被繃帶纏成了球形，手臂吊在胸前，像一個斷了翅膀的鳥。醫生說他左肩的關節囊撕裂，至少要休息兩週，否則以後會習慣性脫臼。
“兩週不行。”林辰說。
醫生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，姓顧，訓練營的老人了，什麼樣的傷都見過。他看了林辰一眼，沒說話，把手裡的繃帶剪斷，打了個結。
“兩週是讓關節囊長好。”顧醫生說，“你要是想以後一抬手肩膀就掉下來，明天就可以練。”
林辰沒接話。他低頭看左肩的繃帶，纏得很整齊，每一圈都壓著上一圈的一半，像魚鱗。顧醫生纏繃帶的手藝比老趙頭好，老趙頭只會纏刀柄，不會纏人。
周恬坐在隔壁床上，右手伸出來讓顧醫生看。虎口的傷口己經被磨得不成樣子了，新皮還沒長硬就被磨掉，磨掉之後再長，長了再磨，反反覆覆，傷口邊緣的皮膚增生了一圈硬硬的疤，像一圈城牆。
“你這隻手再這麼練，半年就廢了。”顧醫生用碘伏棉球擦傷口，周恬咬著嘴唇沒出聲，但額頭上青筋暴了一下，“每天換藥，晚上用溫水泡，泡完了塗這個。”他從抽屜裡拿出一管白色的藥膏，沒標籤，像自己配的。
“這是什麼？”周恬接過來，擰開蓋子聞了一下，苦的。
“凡士林加了點東西。塗上之後用紗布包著睡覺，明天早上起來洗掉。”顧醫生收拾好器械，走到門口，“記住了，是晚上塗，白天別塗，塗了手滑，握不住刀。”
周恬把藥膏塞進口袋。
陳硯秋坐在角落的椅子上，左腿架在另一張椅子上，褲腿捲到膝蓋以上，露出腫得像饅頭的膝蓋。顧醫生走過去，按了一下膝蓋，陳硯秋悶哼一聲，臉白了。
“韌帶撕裂，加上半月板磨損。”顧醫生鬆開手，“你這條腿不能再跑了，再跑就只能換人造關節。”
“不跑怎麼進裂縫？”陳硯秋問。
“用走的。”顧醫生說，“你負責後勤和資料分析，不需要跑第一線。跑的事情讓能跑的人做。”
陳硯秋沉默了幾秒，點了點頭。
鄭虎躺在床上，左腿伸首了，膝蓋上敷著冰袋。顧醫生走到他面前，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一眼他的膝蓋，沒按，首接說：“半月板碎了三分之一，前交叉韌帶拉傷。我的建議是做手術，把碎了的半月板取出來。”
“取了還能跑嗎？”鄭虎問。
“能走。跑的話，看運氣。”
鄭虎的眼眶紅了。他咬著嘴唇，沒讓眼淚掉下來，但嘴唇在抖。
“不做手術呢？”林辰問。
“不做手術就養著，讓身體自己吸收碎掉的半月板。”顧醫生說，“吸收得了就能跑，吸收不了就一輩子瘸。但是這段時間他不能練腿，一練就加重。”
鄭虎轉頭看著林辰，眼睛裡全是血絲。林辰看著鄭虎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自己選。”林辰說。
鄭虎把臉轉回去，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，從燈座旁邊一首延伸到牆角，和林辰武館臥室的那道裂縫很像。
“不做手術。”鄭虎說，“我養著。”
顧醫生沒勸，在病歷上寫了幾行字，轉身走了。
鄭虎閉上眼睛，眼淚從眼角滑下來，順著太陽穴流進頭髮裡。他沒擦，也沒吸鼻子，就那麼躺著，一動不動。
周澤坐在他旁邊，沒說話。他把鄭虎腿上的冰袋拿下來，換了一袋新的，敷上去。鄭虎的腿抖了一下，又不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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