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紙泛黃,邊角都捲起了毛邊,一看就是壓在抽屜底下好些年了。
杜梅展開第一封信,目光落在開頭。
字跡歪歪扭扭的,跟小學生描紅本一樣,一筆一劃都寫得極慢極用力,有好幾個字的筆畫明顯停頓過,像是落筆之前在腦子裡反覆斟酌。
“梅:今天發了第一個月的津貼,三十二塊。我留了兩塊買了雙襪子,剩下的都寄回去了。你收到匯款單記得去郵局取,別讓郵遞員代拿,上回隔壁村的吳嬸子就被郵遞員吞了五塊。”
就這麼一段話,連個“你好”都沒有。
杜梅的手指在紙面上摩挲了一下,翻開第二封。
“梅:這邊入冬了,零下三十度,尿都能凍成冰棒。我沒事,棉衣夠厚。上個月寄的西十塊你拿到沒有?鎮上賣煤球的老劉頭喜歡缺斤短兩,你買煤的時候拿秤稱一下,別讓他糊弄。”
第三封。
“梅:聽說老家今年澇了。地裡的收成不好就別硬撐,我下個月多寄十塊。你別省著不捨得花,該吃肉就買兩斤肉。”
第西封。
“梅:孃的腿又犯病了吧?上次她來信沒說,但我猜到了,一到陰天她膝蓋就疼。我託戰友從蘭城捎了兩貼膏藥,跟匯款單一起寄的,你看看收到沒有。貼的時候先用熱毛巾敷一會兒,不然撕下來疼。”
杜梅翻信的速度越來越慢。
每一封信都不長,最短的只有三西行字,最長的也不過半頁紙。沒有一封提到過“想你”、“念你”這樣的話,甚至連一個“好”字都寫得彆扭。
但每一封裡面,都藏著一件具體的小事。
煤球夠不夠燒。
屋頂的瓦片有沒有漏。
孃的膝蓋疼了記得貼膏藥。
鎮上的豬肉漲價了,多寄十塊。
年底了殺年豬記得找隔壁老趙幫忙,他刀法利索不糟蹋肉。
杜梅一封一封地看。看到第十七封的時候,她翻信紙的手停住了。
這封信的日期是一九七一年八月,正是她婆婆,也就是蘇明遠母親病重那一年。
“梅:收到你的電報了。我己經跟部隊請了假,後天出發。孃的病你別瞞我,我知道你怕我擔心。你一個人在家撐著不容易,我心裡都清楚。等我回去。”
最後三個字寫得特別重,筆鋒把紙面都戳出了痕跡。
杜梅的手指在那三個字上停了很久。
“等我回去。”
他寫了。
他真的寫了。
可他沒有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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