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建業臉上的橫肉不自然地抖了兩下。
他眼睜睜看著那塊新刷的綠漆掉在地上,露出裡面坑坑窪窪、爛得掉渣的紅鏽,心虛得嚥了口唾沫。但他好歹在廠長這個位置上混了十幾年,臉皮早就練得刀槍不入。
“哎喲,唐廠長,你這外行話說的。”陳建業打了個哈哈,揣著明白裝糊塗,硬著頭皮狡辯,
“咱們這都是重型機械,常年在車間裡連軸轉,外殼生點鏽皮那是再正常不過的損耗!裡面的核心部件好著呢。
我敢打包票,你拉回去只要抹上兩斤潤滑油,保準跑得飛快!咱們國營大廠,還能坑你們不成?”
小李站在後頭,聽著這話都覺得有些刺耳。
陸澤臉色黑得能刮下鍋底灰,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。他長腿一跨,首接擋在唐婉身側,冷眼盯著陳建業:
“陳廠長,我媳婦脾氣好不跟你計較,你真當老子眼瞎?就這破爛玩意兒,還用得著抹潤滑油?我看拉去廢品站都沒人願意稱重!”
陳建業一看陸澤要翻臉,趕緊擺手:“陸團長,你這話說得太重了。這真不是廢鐵……”
“是不是廢鐵,咱們對對賬就知道了。”
唐婉沒讓陸澤繼續發作,伸手在他結實的胳膊上按了按,安撫住這頭即將暴走的東北虎。
她轉過頭,手依舊揣在風衣那寬大的口袋裡,手指有意無意地撓了撓在裡面裝睡的小黑狗煤球。
視網膜上,那張藍色的全息透檢視更加清晰了,每一個磨損的零部件旁邊,都標紅打上了詳細的損壞指數。
唐婉繞著那臺被吹得天花亂墜的封裝機慢慢走了一圈,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,每走一步,陳建業的心就跟著突突跳一下。
“陳廠長說這是前年剛下線的八成新?”唐婉停在機器尾部的進料口,抬起腳尖踢了踢下方的鐵皮底座,
“前年下線的機器,進料口下方的主軸承齒輪箱密封圈怎麼會完全碳化脫落?裡面六組承重齒輪,中間那顆主驅動齒輪己經硬生生崩掉了三個齒。
只要一通電,電機的高速扭矩不到一分鐘就能把整個變速箱絞成一鍋廢鐵湯。這也是你說的損耗?”
陳建業愣住了,眼皮狂跳。
這事他最清楚,這機器當初就是因為主驅動齒輪報廢,廠裡又批不下外匯去進口原裝零件,這才徹底癱瘓停工的。可這部位藏在厚厚的鐵殼子下面,沒拆過機器的老師傅根本看不出來。
這大西北來的小丫頭片子,眼睛是X光做的?!
還沒等陳建業想好怎麼狡辯,唐婉的步子己經移到了機器正中央。
“這還不算完。”唐婉伸出白淨的手指,隔空點著機器的控制面板區,
“操作面板後頭的溫控線路板,有三處嚴重短路留下的焦黑痕跡。用來塑封包裝袋的加熱壓封條,早就在長期高溫下嚴重變形,左邊比右邊低了兩毫米。用這東西封袋子,十個裡面有九個得漏氣。”
陳建業額頭上的汗唰地就下來了。
他感覺自己像個沒穿衣服的小丑,正在被人拿著放大鏡挑毛病。
“另外,底座右下角的承重鋼架有一道五釐米的暗裂紋,你們只是在外面敷衍地焊了一層鐵皮死撐著。還有傳送帶的老化、潤滑油泵的閥門堵死……”
唐婉語速越來越快,那些複雜又生僻的機械術語從她嘴裡連珠炮似的往外崩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