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婉停下手裡轉動的鉛筆。她站起身,把炕桌上那本大紅牡丹封面的厚賬本推到桌沿,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“陸瑤,你別急著替他還。我問你,加上這十二塊六毛錢,你這本賬上記了多少數字了?”
這句話像一盆冷水,精準地潑在陸瑤沸騰的腦門上。
陸瑤僵在原地。賬本上的數字她每天晚上都在算。從離家出走那天起,兩人吃飯、買日用品、甚至打水買飯票,全都是她在掏錢。顧承安滿嘴都是宏大的理想和委屈,唯獨不提一個錢字。
加上這筆布錢,總數己經超過了三百五十塊。這在這個年代,抵得上一個普通工人整整一年的工資。
這筆鉅款像一座大山壓得陸瑤喘不過氣,更壓碎了她心底那種“有情飲水飽”的浪漫幻想。她的純潔愛情,底下鋪的全是她從陸家帶出來的真金白銀。
顧承安察覺到陸瑤的停頓,心裡一陣慌亂。他趕緊伸手去抓陸瑤的風衣下襬,想要繼續用情話洗腦。
唐婉根本沒看地上的顧承安,目光首首釘在陸瑤慘白的臉上。
沒有講大道理,沒有提門當戶對,也沒有指責顧承安是個騙子。唐婉只是語氣平淡地問出了那句殺傷力極大的話。
“陸瑤,你記賬這大半個月,跟著他離開家,挨凍受累,看人白眼,還要每天變著法子貼錢填窟窿。”
唐婉盯著她的眼睛:“你這日子過得,開心嗎?”
屋裡瞬間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。
開心嗎?
陸瑤呆呆地站著。倒座房裡刺鼻的黴味,水房裡燙出水泡的手背,夜裡凍得發抖的腳趾,還有剛才得知自己頭頂上掛著賊贓時的羞恥感。那些靠著詩詞和誓言堆砌起來的虛假滿足,在這一刻轟然倒塌。
沒有一絲開心的感覺,只有滿肚子的疲憊和無法言說的內耗。
陸瑤低頭看了一眼緊緊抓著自己衣角的顧承安,原本覺得深情的眼淚,現在看起來卻覺得莫名有些可笑和窩囊。
“瑤瑤,你別聽她挑撥……”顧承安慌了神,聲音有些變調。
陸瑤用力抽回自己的衣服。她沒有再看顧承安一眼,也沒有回答唐婉的問題,慘白著臉轉過身,一言不發地推開門簾走了出去。
顧承安撲了個空,顧不上賣慘了,手腳並用地爬起來,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。
院子裡恢復了清淨。
陸澤煩躁地抓了一把短髮,滿臉不痛快:“媳婦,那孫子偷東西的證據就在抽屜裡,你剛才怎麼不拿出來甩他臉上?就這麼放他走了?”
“放走?”唐婉把賬本扔回桌上,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,眼睛亮得嚇人,
“這叫抽薪止沸。今天打他一頓,陸瑤心裡還是會掛念他。我提出的那句靈魂拷問,比扇她一百個巴掌都管用。那姑娘骨子裡要強,她忍不了當個一首倒貼還被坑的冤大頭。看著吧,顧承安蹦躂不了幾天了。”
陸澤聽得一愣一愣的,雖然不太懂女人心裡的彎彎繞繞,但看著自家媳婦運籌帷幄的模樣,心裡就一陣得意。
解決了這樁麻煩事,唐婉全部精力投入到兵器部的單子上。有了煤球空間模具的加持,秦懷山的銅基合金板實驗非常順利。紅星廠第一條高標準防潮包裝生產線正式投產試執行,大批合格樣品連夜發往南疆前線。
就在紅星廠全線忙碌的高光時刻,京城輕工局卻出了個要命的岔子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