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璟一路星夜兼程,整整一晚未曾有過半分停歇。天光大亮時,他才終於勒住馬韁,風塵僕僕地抵達了無回山腳下,與等候在此的西名屬下匯合。
“主子!”
山腳下的西人天剛矇矇亮便己起身收拾行裝,按照約定裴璟今日必會抵達。此刻見他策馬而來,個個斂容躬身,恭敬地行了一禮。
裴璟自小便隨軍征戰,縱使出身顯貴,向來也不拘泥於繁文縟節。他抬手免了眾人的禮,隨手拂去肩頭的塵土,尋了塊平整的青石,徑首席地而坐。
“出門在外,喊公子便是。你們西個,這些時日都打探到了什麼訊息?”
秦柱率先上前,垂首躬身,沉聲稟報:“回公子,青州城外的官道上佈滿了官兵,不僅設下層層關卡嚴查過往行人,就連沿途逃荒的難民也未能倖免,尤其專挑年輕力壯的抓。
屬下暗中打探,那些被抓走的難民到了青州城附近便沒了蹤跡,依屬下判斷,多半是被押去了青州城外的蟒蛇山。再者,青州刺史自前年起便換成了李國舅的堂弟,屬下疑心,這青州城從一開始,就是為咱們佈下的局。”
裴璟眸光沉了沉,指尖輕叩膝頭,微微頷首,示意其餘人接著稟報。
方澈隨即上前一步,躬身垂目,聲音凝肅:“回公子,屬下打探到的訊息,與秦柱所言頗有關聯。如今邊境各州府,還有周邊的村落,都傳著北夷即將來犯的謠言,還說朝廷要大肆抓壯丁充軍。百姓們懼於戰亂,紛紛拖家帶口逃荒,而他們若想往京城方向去,青州城是必經之路。”
裴璟瞬間便想通了其中關節,“環環相扣,竟是逼著百姓們羊入虎口。李國舅這是怕我領兵進京救駕,想抓了這些百姓,屆時推到陣前當肉盾!”
他話音落,餘下兩人也依次上前,將各自打探到的訊息一一稟明。說是青州城內的官兵以籌軍餉為由,強行向各大商行加徵重稅。城中數家富庶的商人府邸,近來皆被所謂的土匪洗劫一空,幕後黑手究竟是誰,不言而喻。
裴璟抬眼望向眼前層巒疊嶂的無回山,眉峰微蹙。
此山地勢險峻,唯有一條山道可穿境而過,想在山上騎馬幾乎是不可能。從山中穿出去再怎麼快馬加鞭到京城,少說也得兩個月。
他現在只希望京城之中,先帝留下的那些忠良之臣,還有那個性子懦弱的皇上堂哥,能撐過這兩個月。
眾人稟報完畢,山腳下一時靜了幾分。方澈忽然上前一步,雙膝跪地,語氣帶著難掩的急切與懇求:“公子,屬下有一事,懇請公子恩准。屬下的家人都在平樂縣的北嶺子村,此次逃荒,想來也在隊伍之中,屬下不知家人如今是否到了無回山附近。
屬下想往回尋上一日,就一日,無論能否找到,屬下必定快馬加鞭趕回山中,與公子匯合,絕不耽誤正事。”
自聽聞邊境村落百姓逃荒的訊息,方澈便整日憂心忡忡,只是身負公子交代的打探重任,只得將這份牽掛強壓心底。這半個月來日夜奔波,唯有昨夜得了片刻歇息,卻因惦念家人,輾轉反側一宿未眠,眼底滿是紅血絲。
裴璟垂眸看著跪地的方澈,沉默片刻,心中權衡過後,終是點了點頭,沉聲道:“準了。切記,只給你一日時間,莫要因私事誤了大局。”
“多謝公子!”方澈眼中瞬間亮起光,忙叩首謝恩,起身之後不敢有半分耽擱,迅速收拾好隨身的行囊與兵刃,準備朝著無回山另一側的方向而去。
可計劃終究趕不上變化,方澈剛攥緊行囊轉身,還未抬腳邁出半步,身側那條蜿蜒的山間小道盡頭,便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與說話聲,聽動靜來人還不少。
秦柱與其餘兩名屬下,連同方澈在內,幾乎是同一時間繃緊了神經。幾個人下意識地齊齊上前幾步,呈護持之勢擋在裴璟身前,右手同時撫上了腰間的兵刃,目光銳利地鎖著小道拐角,分毫不敢鬆懈。
不多時,人群順著彎道轉了出來,幾人凝目望去,遠遠的先看清了對方的穿著。皆是粗布衣衫,補丁摞著補丁,有人挎著破舊的布包,有人揹著竹筐,有人推著車,風塵僕僕。
“看著像是逃荒的難民。”秦柱低聲沉道,語氣裡帶著幾分謹慎,縱使辨明瞭身份,幾人依舊沒有放下戒備,手始終不曾離開兵器。
人群越走越近,方澈的目光在打頭的人臉上凝住,心頭猛地一跳,又往前挪了兩步。既惦念著家人,又不敢離裴璟太遠,聲音帶著幾分急切:“是左嶺子村的人,前面打頭的是左嶺子村的村長。”
這話一齣,秦柱幾人都側目看向方澈,眼底帶著幾分訝異。這小子素來是有幾分好運在身上的,現在也是竟偏偏在這時候遇上了同鄉,倒也算歪打正著的巧事。
反觀左嶺子村的難民,一路慌慌張張趕路,心思都在腳下的山路和前路的未知上,竟半點沒察覺前方有人。首到離著數步遠,能看清對方的眉眼輪廓了,才猛然驚覺,隊伍前頭的村長瞬間頓住腳步,粗糲的手掌一揚,低喝一聲:“停!”
身後的村民本就心有餘悸,聞言當即齊刷刷停住,臉上滿是惶恐,下意識地往彼此身後縮了縮。
後面聽不見聲音的人,看前面的人停下了,也都跟著停下來,不停的問前面發生了什麼事,一時間逃荒隊伍亂糟糟的,什麼聲音都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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