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顧霆遠去了醫院。
江城第一人民醫院，腫瘤科，住院部十二樓。他來過無數次了，閉著眼睛都能找到。電梯上行的數字一跳一跳的，十二樓的按鈕被他按得發亮。
電梯門開啟。
走廊裡很安靜。護士站的值班護士看到他，點了點頭。他回了個禮，繼續往前走。
1206，1207，1208。
走到1209門口，他停下來。
門上貼著一張小小的卡片，寫著病人的名字：沈玉茹。
他推開門。
病房不大，一張病床，一張陪護椅，一個床頭櫃。窗臺上擺著一盆綠蘿，是他三個月前買的，葉子蔫蔫的，沒怎麼長。
妻子躺在床上，睡著了。
她的臉很瘦。顴骨突出來，臉頰凹下去，皮膚白得幾乎透明。頭髮稀疏了，散在枕頭上，像一團灰色的枯草。手背上的針眼，一個疊一個，青的紫的，觸目驚心。
顧霆遠在床邊坐下。
他沒有叫醒她。只是坐在那裡，看著她。
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見她。那時候她還是個扎著馬尾辮的姑娘，在廠裡的食堂打飯。他端著搪瓷碗，排在她後面，聞到她頭髮上淡淡的皂角香。她回過頭，看了他一眼，笑了。
那個笑，他記了三十年。
後來他們結婚，生孩子，過日子。日子不富裕，但踏實。她會在冬天給他織毛衣，在夏天給他熬綠豆湯。他加班回來晚了，她總是留著燈，熱著飯，坐在桌邊等。
一等就是二十年。
後來他下海，做生意，賺錢。她從來不問賺了多少，只問累不累，餓不餓，什麼時候回家。
再後來，她病了。
胃癌。中期。醫生說，五年生存率百分之三十。
他籤手術同意書的時候，手在抖。她在旁邊拉著他的手，說：“沒事，籤吧。我信你。”
手術做了，化療做了，靶向藥吃了。五年過去了，她還活著。
可活著，不是活著。
那些藥，那些治療，那些專家會診，都是用錢堆出來的。一百萬，兩百萬，三百萬。他賺多少，填進去多少。
他不心疼錢。
可他心疼她。
她瘦了，老了，沒力氣了。可她還是笑。每次他來，她都笑。說“沒事，我好著呢”。說“你忙你的，別總來看我”。說“我等你回來吃飯”。
他知道她在撒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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