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霆遠回到家的時候，己經是深夜十一點了。
說是家，其實只是一套老房子。九十年代的筒子樓，六樓，沒有電梯。他一層一層往上爬，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響，一下一下，像是踩在自己心上。
爬到六樓，他停下來，喘了一會兒。
老了。年輕的時候，一口氣爬六樓都不帶喘的。現在不行了，爬一層歇一層，跟個老頭似的。
他掏出鑰匙，開啟門。
屋裡黑漆漆的。他沒有開燈，就那麼站在門口，看著那片黑暗。
客廳裡還擺著那張舊沙發，是他和妻子結婚時候買的。二十多年了，彈簧都塌了，坐下去一個坑。可妻子捨不得扔，說還能用，將就將就。
廚房裡還擺著那雙碗筷，是她早上用過的。碗裡還殘留著一點粥，幹了，粘在碗壁上，摳都摳不下來。
臥室的門開著。裡面那張床，空空的。被子疊得整整齊齊，是她疊的。她住院那天早上，非要爬起來把被子疊好。他說別疊了，她不肯，說家裡不能亂。
他走進臥室，在床邊坐下。
床頭櫃上擺著一張照片。那是他們結婚那年拍的，黑白的，己經發黃了。照片上的兩個人，年輕，青澀，笑得沒心沒肺。她穿著碎花裙子，扎著馬尾辮，靠在他肩上。他穿著那件借來的西裝，太長了，袖子把手指都蓋住了。
他看著那張照片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把照片翻過來，放在床頭櫃上。
背面寫著一行字，是她寫的：“一輩子。”
一輩子。
這才二十多年，她就己經躺在醫院裡了。
他站起來，走出臥室，走進書房。
書房很小，一張書桌，一把椅子，一個書架。書架上擺滿了檔案，一摞一摞的，都是這些年公司的事。他沒開燈，就著窗外的月光，走到書桌前，坐下。
書桌上擺著一個抽屜，鎖著。
他從口袋裡掏出鑰匙，開啟。
抽屜裡只有一樣東西：一沓信。
那是十年來，張盛寫給他的信。
不，不是信。是通知。
第一封，日期是十年前的三月。
“顧先生：尊夫人身體不適，需及時就醫。如需幫助，請致電……”
他把那封信拿出來，展開，看著。
紙己經發黃了。邊角有點脆，一碰就掉渣。可那些字，他還認得清清楚楚。
那是他第一次知道，有人盯上了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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