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，顧雍做了這輩子最大的決定。
其實也算不上決定。當王子服站在門口，渾身是泥，滿臉疲憊，問他“借你這裡躲一躲”的時候，他根本沒有想。門就開了，人就進來了。
後來他想過很多次，如果那天夜裡他沒有開門，會怎麼樣。
王子服會被抓，會死。就像吉平一樣，撞柱，或者被砍頭。然後曹操會從他嘴裡知道更多的事，知道那封密信，知道送信的人，知道那個藏在暗處的他。
他也會死。
可他開了門。
那一刻，他把自己和王子服的命，綁在了一起。
這一卷裡，全城戒嚴。馬蹄聲從街上馳過，砸門聲此起彼伏，火把把黑夜照得通紅。顧雍坐在屋裡，聽著那些聲音，手心全是汗。他不知道那些兵丁會不會搜到這裡，不知道王子服能不能躲過去，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。
他只知道，他得等。
等到後半夜，兵丁們走了。他悄悄去後院，推開雜物間的門，看到王子服蜷在角落裡，手裡握著一把短刀。看到是他，王子服鬆開刀，笑了笑。
那個笑，顧雍記了一輩子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用丞相府的通行腰牌，把王子服送出城去。城門口的霧氣裡，王子服跪下來，磕了三個頭。他說：“顧先生，我欠你一條命。”顧雍說：“別說這個。活著就好。”
然後王子服走了。走進霧氣裡，走進山裡，走進他後半生的隱居生活。
顧雍站在那裡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。風吹過來，涼涼的。
他知道，從今以後，他再也回不了頭了。
回到城裡，他繼續去丞相府當差，繼續面對曹操那雙眼睛。那張臉上，什麼表情都沒有。可他知道，曹操什麼都知道了。只是不說。只是看著。等著他自己露出破綻，等著他犯錯，等著他死。
他每天走在街上，都覺得有人在看他。每次走進丞相府，都覺得那扇門會在身後關上。每天晚上躺下，都覺得這可能是最後一覺。
可他沒有死。
曹操沒有殺他。甚至沒有抓他。只是把他趕出許都，趕回吳郡老家。
顧雍離開許都那天，城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。他沒有回頭。他怕一回頭，就再也走不動了。
他知道自己做了什麼。他救了王子服，送走了王子服，把自己留在了虎口裡。可他值了。因為王子服活了。因為那個一首看著他的眼神，沒有落空。
這一卷裡，有人死了，有人活了，有人跑了。吉平死了，董承死了，種輯死了，吳子蘭死了。他們的屍體被扔在亂葬崗，沒有人敢去收。只有顧雍知道，吉平己經被埋在小樹林裡，安安靜靜地睡著。
陳群走了，回老家去了。另一個顧雍杳無音訊，不知道在哪個山溝裡教書。
只有顧雍，還留在許都。
留在曹操的眼皮底下，每天面對那雙刀一樣的眼睛。
可他不後悔。
因為他替那些人活著。替吉平活著，替董承活著，替種輯活著，替吳子蘭活著，替王子服活著，替另一個顧雍活著。
他活著，他們就都還活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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