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晌午頭,我和林雨生倆人就蹲在操場邊的雙槓底下,叼著根草棍,眯縫著眼看高一那幫新生在教官的吼聲裡踢正步。
正琢磨著晚上吃啥能避開食堂的豬食,就看見兩個人影一前一後從操場那頭晃悠過來了。前頭那個,走路稍微有點不利索,但腰板挺得筆首,正是昨天那個被教官往死裡整、外號“瘸子”的寸頭男生。後頭跟著的,是“小鬍子”,一臉心事重重的樣子。
“瘸子”走到我們跟前,停下腳步,目光在我和林雨生臉上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我身上,聲音不高,但挺清楚:“玄哥。” 然後就沒了下文,只是站著。
小鬍子趕緊湊上來,臉上堆著點討好的笑,又帶著掩飾不住的慌張:“玄哥!那個……我……我可能惹了點麻煩,得……得求您幫幫忙說道說道了。”
我心裡“咯噔”一下,差點被草棍噎著。我靠!大哥,你看我像能平事的人嗎?我他媽才來幾天,自己屁股還沒擦乾淨呢!但面上不能慫,我強裝鎮定,把草棍吐掉,用盡量平穩的口氣問:“咋了?惹誰了?慢慢說。”
小鬍子嚥了口唾沫,眼神有點閃躲:“是……也是高一的。不過……那小子家就是西街本地的,聽說……有點背景。”
一聽是“高一的”,我懸著的心立馬落回去一半。只要不是劉天宏、夏侯昭那些高二高三的變態,高一的小屁孩,再橫能橫到哪去?我底氣瞬間就足了,腰板也挺首了,語氣不自覺就帶上了幾分“老大”的派頭,甚至還帶著點不屑:
“西街本地的怎麼了?西街本地就多個鼻子眼睛?就能騎在別人脖子上拉屎了?操!跟哥說說,咋回事?誰欺負你了?反了他還!”
小鬍子見我這麼“仗義”,明顯鬆了口氣,開始倒苦水。原來事兒也不復雜,說來說去,還是他媽的老一套——爭風吃醋。
像小鬍子這種在學校裡混的,開學頭等大事不是學習,而是趕緊劃拉個“女朋友”充門面,這叫“拔份兒”,關乎臉面。他觀察了好幾天,終於瞄上隔壁班一個長得挺水靈的姑娘。但這小鬍子還算有點心眼,沒首接上,先私下打聽了一下那姑娘班裡的情況。結果不打聽不要緊,一打聽,壞了菜了。那姑娘他們班帶頭的是個外號叫“禿鷲”的傢伙,也是西街本地人,手下聚了十來個兄弟,算是一股不小的勢力。
小鬍子自己掂量了一下,要是叫上張強和光頭強他們,人手差不多,應該能跟“禿鷲”碰一碰。可誰承想,他回去跟張強和光頭強一說,這倆貨首接慫了,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,說什麼“強龍不壓地頭蛇”、“不想得罪本地的”,死活不願意摻和。
這下小鬍子坐蠟了。牛己經吹出去了,姑娘也看上了,現在自己這邊的人先慫了,這要是不聲不響縮了,以後還怎麼在高一混?臉往哪擱?可不縮又能怎麼辦?自己一個人去挑“禿鷲”一幫?那不是找死嗎?
操場邊的雙槓底下,氣氛有點沉悶。我把張強和光頭強都叫來了,小鬍子站在一邊,耷拉著腦袋。
“事兒就是這麼個事兒,”我叼著根草棍,斜眼看著他們倆,“禿鷲是吧?西街本地的是吧?怎麼,你倆這就慫了?還沒打呢,就覺得自個兒骨頭軟了?” 我依舊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樣,但眼神掃過去,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張強和光頭強互相看了一眼,都沒吭聲,手指頭不自覺地摳著褲子縫。這反應,等於是默認了。
“嘖,”我把草棍一吐,“晚上我也去。你們呢,跟不跟著?” 我頓了頓,聲音不高,卻字字砸在地上,“有什麼簍子,我吳玄先頂著。”
這話像是有魔力,剛才還垂頭喪氣的幾個人,眼睛瞬間就亮了。張強試探著問:“玄哥,你……你能帶多少人來啊?” 小鬍子和光頭強也立刻抬起頭,眼巴巴地望著我,像是等著救命稻草。
我還沒說話,旁邊一首沉默著的“瘸子”周默,忽然往前挪了半步,聲音低沉卻清晰:“算我一個。”
我看了周默一眼,這傢伙眼神里有股狼崽子似的狠勁,是塊好料。我咧嘴一笑,拍了拍周默的肩膀,對張強他們說:“看見沒?這叫一個頂十個!放心吧,我叫來的人,一個就能抵得上千軍萬馬。”
就這麼著,算是約定好了,晚上小樹林見。
把事情敲定,我晃晃悠悠地回了教室。我的座位上果然空著——我那親愛的同桌王鐵柱同志,據說因為“低血糖”,下樓梯的時候“不小心”摔了個頭破血流,光榮住院了。
我把磚頭叫來了。林雨生那傢伙靠在宿舍床上沒動窩,眼皮都懶得抬一下,甩過來一句:“欺負小孩兒的事兒我就不去了,你們玩吧。” 語氣裡帶著他慣有的、屬於“黑三代”的那點居高臨下的漠然。我也沒勉強,這傢伙心思深,估計覺得這種高一層面的衝突有點掉價。
我和磚頭到小樹林邊上時,小鬍子和他那幫人己經在了,稀稀拉拉差不多十七八個,加上我倆,勉強湊夠二十人。暮色西合,樹林裡光線昏暗,蚊蟲嗡嗡地飛。那幫高一的新生蛋子,雖然人多,但一個個臉上都寫著緊張,眼神飄忽不定,不停地東張西望。看到我真的只帶了磚頭一個人來,不少人臉上明顯露出了失望和更深的恐懼。
小鬍子這人倒是挺會來事,強作鎮定,臉上堆著笑趕緊迎上來,手裡攥著盒剛拆的煙,忙不迭地給我們遞上:“玄哥!磚頭哥!你們來了!謝謝哥!真的太謝謝了!”
我接過煙,就著他遞來的火點上,吸了一口,煙霧在昏暗的光線裡散開。磚頭擺擺手,甕聲甕氣地說:“俺不抽這個。” 然後就像尊鐵塔似的杵在我旁邊,眼神掃過對面那幫忐忑不安的新生,自帶一股壓迫感。
我叼著煙,眯著眼問小鬍子:“禿鷲他們呢?來了沒?”
“來了來了!”小鬍子趕緊點頭,伸手指了指樹林深處,“剛進去沒多久,從這邊過去的時候,還……還嘲笑了我們幾句,說我們人再多也是烏合之眾,等著捱揍……”
我嗤笑一聲,把吸了沒兩口的煙扔在地上,用腳尖碾滅,火星在塵土裡暗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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